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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泉赌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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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活王似笑非笑:“本王原以为陆小凤会选

‘小凤’,怎知选的却是‘小花’。”

王怜花哈哈一笑:“月圆还缺缺还圆,此月一缺圆何年?君不见斗茶公子不忍斗小团,上有双衔绶带双飞鸾。”

快活王抚掌道:“说得好!说得好!‘凤舞团团饼,恨分破,教孤令。’团茶确是不该破!来啊,给本王把‘小龙团’换作‘承平雅玩’。”

呈茶少女上前,收起圆如满月、雕刻祥龙的“小龙团”,换上菱形的“承平雅玩”。

快活王又想起什么,说道:“你二人协力,珠联璧合,本王这边,也当添个帮手才是。来人,去请白姑娘。”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温柔,竟连那不可一世的枭雄霸主气概都削弱了。

花满楼与王怜花似乎并未留意到其中微妙,若无其事地坐在那裏赏玩着李登龙夫妇奉上的各式茶具。两人甚至没有暗中用“传音入密”交流,因为他们知道,对方必是和自己想到了同一个人。

不多时,与假山相连的抱山楼中足音跫然,两个俏丽的丫鬟扶着名长发如云、白衣胜雪的绝代佳人,自楼上长廊中徐步走来。佳人身如风摆杨柳,不胜娇弱。虽只淡扫蛾眉,未着脂粉,但已足够让廊下万紫千红的无数珍卉名花黯淡失色。

来至亭中,她轻声道:“贱妾拜见王爷。”语声温柔、娇美,更有着一种娇怯不胜、教人不得不怜的味道。

正欲盈盈下拜,快活王已由座上站起,将她扶住,带到茶案前与自己并肩而坐,并柔声笑道:“你身子弱,本王早告诉过你不要多礼。这个时辰,你本该休息了,只因有场趣事,你一定喜欢,若是不让你来,你知道了怕要埋怨本王。”言行间,说不尽的怜宠体贴,想来夫差之爱西施,亦不过如此了。

王怜花心底冷笑,註视着那佳丽,对花满楼“传音入密”道:“她果然有些手段,这么快便三千宠爱在一身了。只是奇怪,她竟还是处子。”

他说的,自然是白飞飞。

以他的经验,是不是处子一眼便能看出。想这女孩子怀着疯狂的报覆计划潜入虎窟,却至今保持身子的清白,当真教人不可思议。

花满楼“传音入密”道:“天性使然吧,作父亲的,总会对自己儿女不由自主的呵护,不忍伤害的。”

却听白飞飞说道:“贱妾怎敢埋怨王爷。却不知是什么趣事?”

快活王道:“本王要与这两位公子斗茶,你来协助本王,如何?”

白飞飞巧笑倩兮,说道:“果然是极有趣的事,贱妾若不能参与,必要悔憾的。”

转目望向花满楼与王怜花,黛眉轻舒:“这位花公子,贱妾与他早已相识。昔日落难江湖,若非花公子将贱妾从奸商手中救出,贱妾如今早不知已流落何方。”

花满楼欠身道:“姑娘此言,教在下好生惭愧。在下未能照顾姑娘周全,害姑娘在羊城……”

白飞飞娇笑着截住他的话:“花公子莫要自责,贱妾因祸得福,才有幸伴于王爷身边。”眼波一转,又对王怜花道,“这位四条眉毛的公子,便是陆小凤陆大侠吧?久仰大名。不知薛冰姑娘可有一同前来?贱妾与她倒曾在羊城结识。”

王怜花含笑道:“她也常提起白姑娘。只是遗憾的很,她这几日回神针山庄探望祖母薛夫人去了。”

笑语喧然中,四人开始着手准备点茶诸事。

花满楼与王怜花每日一同品茶,于此道早有默契。

花满楼将水在风炉上烧沸,温洗茶盏;王怜花用烘笼焙干茶饼水气,将茶饼捣碎,碾磨成粉末,用绢罗筛了,置于盏中。待花满楼提汤瓶将烧得不老不嫩的水冲点入盏,王怜花便用茶筅环回击拂汤面,直至泛起纯白的汤花,久久凝在杯壁,与黑釉茶盏的色彩相映成趣。

两人的一举一动潇洒优雅,宛若行云流水,在旁观看的李登龙、春娇夫妇皆是大行家,一见之下竟不禁自嘆弗如。

那边厢,白飞飞炙茶、碾茶、罗茶,快活王候汤、熁盏、点茶。

白飞飞并不知斗茶背后的豪赌,只作游戏,碾茶时犹自侧头对快活王笑道:“王爷虽在把弄茶具,却也周身都是操握天下的雄主气派,倒像在调兵遣将似的。”

快活王怡然自得道:“天下,不过就是一席茶罢了。文武百官,也实如这些茶具。比如掌刑狱的法曹,圆机运用,一皆有法,使强梗者不得殊轨乱辙,恰似你手上这茶碾。”

白飞飞娇憨地指指快活王手边的汤瓶:“那么,它又有什么官职?”

快活王道:“提点註汤,发沸腾之声,该封个提举点检的武职。”

白飞飞又指茶筅:“这个呢?”

快活王道:“善调茶汤,毅谏于兵沸之时,可作副帅。”

说笑着,茶汤点就,亦是沫饽洁白,迟迟不见散开。

自古斗茶之胜负,一在汤色是否白;二在汤花是否紧咬盏沿、久聚不散,哪一盏汤花先散开,汤与盏相接的地方露出水痕,便算输了。

李登龙凝目良久,恭声说道:“王爷与两位公子的茶汤皆恰到好处,如冷粥面,汤花白而水脚晚露,着实难分轩轾。”

快活王双眼微瞇,哼道:“这些细枝末节,怎需叫你来看!食古不化的蠢材,留你何用?”

李登龙与春娇吓到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头如捣蒜,哀呼:“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白飞飞梨涡浅笑,温婉说道:“茶汤优劣,当然要品饮了才能定夺。他们夫妇于茶事皆是大家,只要王爷不吓坏他们,自是能辨出滋味的。”

茶被分入小杯,端到李登龙面前。两只杯一模一样,只有悉心品尝才能分辨裏面的茶汤出自谁手。

前一刻,李登龙还是贪生怕死的可怜虫,这一刻执茶杯在手,却顿时忘记了生死,忘记了荣辱,由内而外呈现出十足的自信,好像是在指点江山,意气风发,荣光万丈。

品过第一杯,他沈声道:“和美具足,馨香四达,更具制天下而征诸侯之威势,至隆盛际!此必出自王爷之手。”

品第二杯,沈默半晌,缓缓道:“不盈不虚,上善若水。”虽只八字,花满楼的武功与心性竟都被他说中。

快活王大笑:“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洩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能达此境,花公子修为之深,确已世所罕有!更难得的是,数百年来,江湖中人只道‘无争’二字乃指‘无人可与其争一日之长短’,到了花公子这裏,却已成‘上善若水,夫唯不争,故无尤’了。”

众人中,也只花满楼和王怜花听得出,他评论的“无争”,是无争山庄的“无争”。

王怜花望着李登龙,缓缓说道:“无争,与王爷的‘霸道之至隆,雍熙之盛际’相较,又如何?”

李登龙躬身道:“小人只知茶事,陆公子此语已是问政,而非问茶,非小人力所能及也。”

白飞飞幽幽一嘆:“这个问题,古往今来,原是争论不休,没有答案的。”

快活王失笑道:“好个狡猾的李登龙!我与花公子你难评断,但茶中还有另外两个人,你难道喝不出来?”

李登龙手裏的第二杯茶尚未放下,于是再啜一口,沈吟道:“这杯茶裏,陆公子一片空明,物我两忘,与花公子心神相应,融而为一。”

王怜花含笑道:“过奖过奖!”

心中暗嘆:“难怪娘指定此人主持快活林,他品茶之精,果然天下少有。”

自花满楼于汉武百和香飘出之际让他收敛心神,他便一直註意控制自己,生怕流露出什么情绪,让快活王察觉。而他与花满楼的默契,尤其使两人的气息易于交融。

快活王目光在王怜花身上一扫,道:“难得陆小凤也有这么老实安宁的时候。那么,白姑娘呢?”

李登龙道:“白姑娘的气息灵颖飘逸,与王爷的气息浑然相承。只是……”

白飞飞心知肚明,所谓的“浑然相承”,必是自己与快活王血浓于水所致。怕他识破天机,不禁紧张,朱唇一绽,问道:“只是什么?”

李登龙犹豫了片刻,嗫嚅:“只是,依茶汤中呈现之韵,似乎……呃……归妹愆期,姑娘与王爷……”

他灵机一动引的这句《易经》卦辞,乃是女子迟嫁之意。——好个李登龙,竟真能由小小一杯茶汤窥破无尽隐秘!

白飞飞俏脸一红。

快活王却抚掌大笑,在白飞飞耳边道:“你定要叫本王苦等你,看,这茶中少了些连理情致的微瑕,都被人喝出来了。”

白飞飞脸上愈发绯红欲染,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道:“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快活王放声畅笑:“好好好!本王明媒正娶,必不出今秋。良缘既定,这场斗茶,本王虽输了也是欢喜。”

王怜花忍不住对花满楼“传音入密”道:“原来她是打定主意,要快活王和她成亲。待她挑明身份,快活王娶了自己女儿的事便天下皆知。这比仅发生肌肤之亲,更能把快活王逼上绝路。”

花满楼兀自在思量白飞飞所吟《诗经》的句子,怅嘆道:“秋以为期,载笑载言,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她欲说未说的,岂非正是她母亲的不幸?她融进杯盏中的戾气该有多重!只是李登龙纵能品出,也只敢隐晦为一句‘归妹愆期’罢了。”

王怜花冷冷道:“归妹卦杀机重重,‘愆期’之九四其位不当,又与初九无应,婚事、征伐交织,凶而无利。”

花满楼忽然一笑,说道:“‘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这一卦,许是映兆快活王情有独钟,亦未可知。”

作者有话要说:

看《武林外史》原着时,我对快活王最感兴趣的有两点,一是“长书画,书法宗二王,颇得神似”;二是嗜茶——可惜原着裏没有他展现这两点的机会。且为了显示沈浪的高快活王一筹,更令快活王前后矛盾,不仅没了前文所述的爱才及“有知人之明,用人之能,对门下之人,从无藏私”,其对金无望、独孤伤的弃如敝履更已非令人发指,而是令人莫名其妙。

王怜花所言“牺牛”,典故出于《庄子》: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叔。及其牵而入于大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快活王所言“曳尾涂中”,亦出自《庄子》: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涂中乎?”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不剌哇:在今索马裏共和国布拉瓦(brava)一带。

木骨都束:在今非洲东岸索马裏的摩加迪沙一带。

竹步:与木骨都束接壤。

麻林:一说是肯尼亚的马林迪,一说是坦桑尼亚的基尔瓦?基西瓦尼,还有一说是索马裏。

——以上是郑和下西洋到达过的地方。

麻那裏:一说是桑给巴尔,一说是澳大利亚北部达尔文港附近。

罗娑斯:一说是索马裏;一说是印度尼科巴群岛,一说是澳洲达尔文港(可能性最大)。

——以上是元代汪大渊在《岛夷志略》中所记载的他到过的地方。

花满楼的石子羹,与第一章的“沆瀣浆”同出于《山家清供》:溪流清处取小石子,或带藓者一二十枚,汲泉煮之,味甘于螺,隐然有泉石之气。

白茶是精通点茶的宋徽宗最喜欢的茶。宋徽宗在其《大观茶论》中钦定白茶为“天下第一茶品”:白茶自为一种,与常茶不同。其条敷阐,其叶莹薄,崖林之间,偶然生出,虽非人力所可致。有者不过四五家,生者不过一二株。芽茶不多,尤难蒸焙,汤火一失则已变而为常品,须制造精微,运度得宜,则表裏昭彻,如玉之在璞,它茶无与伦也。

因此《宣和北苑贡茶录》将白茶列于首位:“盖茶之妙,至胜雪极矣,故合为首冠。然犹在白茶之次者,以白茶上之所好也”。因为宋徽宗对白茶的评价甚高,使得当时被公认为茶中第一的“胜雪”都不得不屈居其后。(这本书上有宋代各种团茶的图例。)

王怜花所引诗句出自苏东坡的《月兔茶》:环非环,玦非玦,中有迷离玉兔儿。一似佳人裙上月,月圆还缺缺还圆,此月一缺圆何年。君不见斗茶公子不忍斗小团,上有双衔绶带双飞鸾。

快活王所引则出自黄庭坚《茶词》:凤舞团团饼,恨分破,教孤零。金渠体凈,只轮慢碾,玉法光莹。汤响松风,早减了,二分酒病。

味浓香永。醉乡路,成佳境。恰如灯下,故人万裏,归来对影,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

文中斗茶,是宋代的饮茶方式。明代朱元璋废团茶,一瀹而饮的泡茶法开始盛行,但士大夫阶层点茶之法仍被推崇。正如朱元璋之子朱权所作《茶谱》描述的情境:或会于泉石之间,或处于松竹之下,或对皓月清风,或坐明窗静牖,乃与客清谈欵话,探虚玄而参造化,清心神而出尘表。命一童子设香案携茶炉于前,一童子出茶具,以瓢汲清泉註于瓶而炊之。然后碾茶为末,置于磨令细,以罗罗之,候汤将如蟹眼,量客众寡,投数匕入于巨瓯。候茶出相宜,以茶筅摔令沫不浮,乃成云头雨脚,分与啜瓯,置之竹架,童子捧献于前。主起,举瓯奉客曰:“为君以泻清臆。”客起接,举瓯曰:“非此不足以破孤闷。”乃覆坐。饮毕。童子接瓯而退。话久情长,礼陈再三,遂出琴棋,陈笔研。或庚歌,或鼓琴,或弈棋,寄形物外,与世相忘,斯则知茶之为物,故山谷曰:“金谷看花莫谩煎”是也。

在前文中,王怜花第一次为花满楼煮茶,遵循的则是唐代的饮茶方式。流程包括炙茶、贮茶、碾茶、罗茶、择水、烹水煎茶(一沸调盐叶,二沸时出一瓢水、环激汤心、量茶末;投于汤心,待汤沸如奔涛,育华)、分茶至各茶碗,使沫饽均分。

唐人饮茶多用葱、姜、枣、桔皮、茱萸、薄荷等与茶相伴,陆羽虽对此又气又恨,怒斥“斯沟渠间弃水耳,而习俗不已”,但从医理而言,唐人不清饮是有道理的。清饮成风后,李时珍就曾感嘆:“若虚寒及血弱之人,饮之既久,则脾胃恶寒,元气暗损,土不制水,精血潜虚;成痰饮,成痞胀,成痿痹,成黄瘦,成呕逆,成洞泻,成腹痛,成疝瘕,种种内伤,此茶之害也。民生日用,蹈其弊者,往往皆是,而妇妪受害更多,习俗移人,自不觉尔。况真茶既少,杂茶更多,其为患也,又可胜言哉?人有嗜茶成癖者,时时咀啜不止,久而伤营伤精,血不华色,黄瘁痿弱,抱病不悔,尤可嘆惋。”

记得电视剧《唐明皇》么,那裏有段妃嫔学习煮茶的片段,所用茶具与法门寺地宫出土文物极像,可谓唐代茶事的再现。

本文中,有时写“泡茶”,有时写“烹茶”、“煮茶”,有时写点茶,皆是所用方式不同的缘故。但因故事的时空毕竟设在了“一瀹即饮”成风的明代,故还是“泡茶”出现频率最高。

正式的斗香当然不会像文中所述,只看各人对香气的影响。

史料记载,唐代“中宗朝,宗、纪、韦、武间为雅会,各携名香,比试优劣,名曰‘斗香’。惟韦温挟椒涂所赐,常获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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