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与兄...建安城下...为护大军...硬受敌将邪法...伤及肺腑本源...至今...咳...咳...邪气难除...”
又指了指自己，惨然一笑：
“嘉...高句丽辱夷城头...妄窥那锁国迷雾...遭天地反噬...神魂受损...根基动摇...已是...废人一个...”
他顿了顿，深吸几口气，仿佛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目光扫过脸色愈发凝重的曹操和荀彧，继续道：
“子龙将军，银甲尽碎....闭关疗伤...非数月之功...难复神威...子义将军...戟罡反噬...伤及经脉...周幼平...咳...更是硬撼魔阵...跌落境界...元气大伤...至今...昏迷未醒。至于主公......”
郭嘉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痛到极点的压抑：
“高句丽先祖邪灵，诡异莫测...主公为护大军断后...亲引其锋芒...虽...虽侥幸脱身...然神魂震荡...本源受创...如今...仍在静室之中...由良医日夜看护...稍动心神...便有呕血之虞...曹公......”
他抬起那双因病痛和疲惫而失去神采的眼睛，直视曹操，一字一句，充满了无尽的遗憾与沉重的无力感：
“非不愿助，实不能为！
我山海儿郎...血已流干，刀...已崩尽锋刃！此刻...莫说出兵驰援...便是...便是高句丽残孽自那迷雾中杀出...我等...亦只能凭险死守...以血肉...再筑一堵墙罢了！”
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将山海领描绘得如同一个刚刚从地狱血池中爬出、浑身筋骨尽碎、只凭一口气吊着的重伤垂死之人！
荀彧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郭嘉的描述太过具体，太过惨烈！
赵云闭关、太史慈内伤、周泰跌落境界昏迷、陆鸣神魂受创呕血......
尤其是眼前沮授那真实的、不断渗血的肋伤，郭嘉那咳出的、带着脏腑碎末的新鲜血迹，无不佐证着这令人绝望的“真相”。
他心中那个关于山海领“伪装示弱”的推演，在这活生生的惨状面前，轰然崩塌。
这伤...竟是真的！
山海领，真的在高句丽那场诡异的献祭锁国之战中，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几乎被打断了脊梁！
曹操眼底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在沮授和郭嘉这宛如临终哀鸣般的陈述中，彻底黯淡下去。
一股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感，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想再争取一丝微渺的可能。
但当他的目光再次触及郭嘉袖口那刺目的鲜红，看到沮授因强忍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所有准备好的慷慨激昂之词，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到窒息的叹息。
“......罢了。”
曹操的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形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公与先生，奉孝先生...珍重贵体。操...告辞了。”
他深深一揖，动作沉重。
荀彧亦随之起身，对着眼前这两位“重伤垂危”的谋士郑重行礼，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惋惜，更有一种面对既定败局的无力。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默默离开这间弥漫着伤患与绝望气息的县衙正堂。
门帘落下，隔绝了堂外的寒风，也隔绝了那两道沉重的背影。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堂内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虚弱瞬间消散。
郭嘉挺直了腰背，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和脸上的病态潮红如潮水般退去，虽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往昔的幽深与锐利。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仔细地、带着几分嫌弃地擦拭着袖口上那点用于“点睛”的鸡血。
沮授也松开了捂着肋下“伤处”的手，那隐隐的血渍不过是外层绷带下巧妙涂抹的朱砂与药汁混合物。
他脸上的灰败与冷汗消失不见，虽仍有征伐劳顿之色，眼神却清明冷静，哪还有半分油尽灯枯之相？
他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墙，看到那两骑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
“奉孝，你说...曹孟德信了几分？”沮授的声音平静无波。
郭嘉将染血的手帕丢入炭盆，看着它瞬间卷曲焦黑，嘴角勾起一丝洞悉世事的、略带凉薄的笑意：
“至少九成。我们那位好友的目光可毒得很，你我身上的‘伤’若有一丝破绽，都瞒不过他。
正因如此，当他亲眼‘确认’了这‘伤’的真实与惨烈，那份震撼与随之而来的绝望，才会如此刻骨铭心。
他信了山海领已残，短期内绝无南下之力。这就够了。”
沮授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辽口方向，那里是山海领真正的中枢所在。
“中原这场滔天洪水，就让他们自己去争，去斗。我山海，只需在这白山黑水间，静静地...舔舐‘伤口’，积蓄锋芒。况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未尽之意，已说明了一切。
风雪更急，扑打着窗棂。
僮县小县衙内，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方才那场足以牵动中原格局的会面，仿佛从未发生。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鸡血腥气，为这场精心演绎的“伤重谢客”，添上了最后一抹真实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