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辽东郡·子夜
铅云低压,如浸饱墨汁的巨毡,沉沉压在望平城头,将残月最后一丝清辉吞噬殆尽。
凛冽的朔风卷过空旷的军营哨塔,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尖啸。
辽东太守府深处,一点烛火摇曳不定,映在柳毅骤然惨白的脸上。
那份染血的密报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羊皮纸扭曲变形,几乎要被指节捏碎。
“主...主公...回来了?!”
嘶哑的声音从喉间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窗外呼啸的风声,此刻听来都像是赵云当日在血火军营中那声裂帛般的誓言——“此恨不雪,誓不为人!”在耳畔回荡。
阳仪喉骨碎裂的“咔嚓”声、山海据点被屠戮时【冥府卫】溅起的血雾......无数画面在柳毅脑中翻搅炸裂!
公孙度回来了!这头坐镇辽东数十载、手段酷烈更胜寒冰的老虎回来了!
柳毅之前不久才向公孙度传递了赵云勾结山海领叛变,阳仪身死的消息,公孙度不去找山海领的麻烦,反而秘密返回辽东,这还有什么原因?
他柳毅,这条靠着阴谋和虎符窃据巢穴的毒蛇,终于等来了末日的审判!
“亲卫!死士营!即刻集结!!”
柳毅的咆哮如同濒死困兽的嘶吼,瞬间撕裂府邸的死寂。
他像被烙铁烫了脚,猛地撞开书房暗室厚重的门板——那里,静静躺着公孙度留以节制辽东的铁律象征:狴犴纹虎符与玄铁令牌,在昏黄烛火下泛着冰冷幽光,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甲字秘库!丙字秘库!所有金饼、灵玉、三百年份的辽东老参...装箱!一粒金沙都不许落下!”
“马厩!十万匹‘踏火驹’!全部驱出!少一匹,老子拿你们的脑袋垫马蹄!!”
亲信将领连滚爬爬撞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柳毅眼珠布满猩红血丝,冷汗浸透内衫。
公孙家族对辽东的掌控,早已如老树的虬根深扎冻土,盘根错节!
他柳毅,靠着追杀赵云时积攒的淫威和手中虎符,东拼西凑也不过勉强收拢些墙头草,何曾真正掌控过这座雄郡?
别说举旗叛变,就是稍有异动,恐怕立刻会被忠于公孙氏的将领撕成碎片!逃!只有逃!
“留得青山在...右北平!公孙瓒那蠢货,总还要我这个‘功臣’!”他盯着虎符上狰狞的狴犺纹路,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自嘲冷笑,牙关打颤:“走!立刻走!迟则生变!”
军营瞬间炸开了锅!火把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柳毅高举虎符,声音尖利如同夜枭啼鸣,盖过喧嚣:
“奉太守密令!紧急移防右北平!抗命者——斩立决!!”
“呛啷!”数柄寒刃瞬间出鞘,架在几个面露迟疑的校尉颈侧。
旁边,几颗血淋淋的、刚刚还试图质疑的头颅被长矛高高挑起,温热的血珠滴落在冻土上,迅速凝结成刺目的黑红冰碴。
死亡的腥气和虎符的威压,瞬间压垮了大部分抵抗的意志。
威逼,伴随着“随柳将军搏富贵”的蛊惑低语,如同毒藤般在恐慌的士卒中蔓延。
一万两千余名辽东士卒,在恐惧与贪婪的裹挟下,如同浑浊的泥石流,茫然地汇入了叛逃的队伍。
五十辆巨大的辎车,被沉重的秘库珍宝压得车轴呻吟,包裹着厚厚的油毡布,掩盖不住内里透出的珠光宝气。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十万匹“踏火驹”——通体赤金,四蹄缭绕着若有实质的橘红火星,嘶鸣声汇聚成一片低沉滚动的雷霆!
它们被驱赶着,汇成一片灼热翻腾的赤金洪流,踏碎了望平城外的秋霜冻土,裹挟着漫天烟尘,朝着西南方公孙瓒的右北平领地,疯狂逃窜!
铁蹄践踏大地的轰鸣,如同丧钟,敲碎了辽东的寒夜。
望平城最高的箭楼阴影里,三双眼睛如同深潭古井,毫无波澜地注视着下方沸腾的浊流。
“豺狗叼着血食,慌不择路了。”覆面下,一个沙哑的声音低语,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为首者伸出覆盖着黑色皮套的手指,无声地将一枚新铸的玄铁鹰徽按在冰冷的砖石上——山海领【冥府卫】的毒藤,早已在柳毅自以为彻底摧毁的据点废墟下,沿着更幽暗的地脉疯狂滋长,重新缠绕住了辽东的咽喉。
投入的资源与人手,远超柳毅的想象。
“红色传讯:赵云将军。”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枚特制的蜜蜡封着的迷信悄无声息地滑入精巧的机括,“嘣”一声轻不可闻的机簧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