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未尽的豫州平原,空气中弥漫着冻土翻裂的腥气与铁锈般的恐慌。
自大将军何进挟二十万“王师”鲸吞豫州以来,这座中原腹地便如同浸透了血与权的沸鼎,表面臣服于那杆玄色“何”字大纛,内里却是豫兖士族仓惶结盟、暗流汹涌。
然而,未等这松散的“兖豫盟约”在压制东南山海领、维系士族特权的歧路上走出多远,来自北方的惊天寒潮便以碾碎一切之势席卷而来!
太平王张角千万大军踏破兖州北境的消息,如同挟着冰棱的朔风,一日夜便灌透了何进设在颍川郡城的临时帅府。
“混账!”帅案被何进蒲扇般的巨掌拍得跳起,漆盘茶盏滚落,迸裂的脆响如同他脑中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那张描绘着太平军席卷泰山郡、东郡,丁原鲍信等人一路溃退至济阴、山阳的报告,被何进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数字——千万妖兵、百万力士——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妄图割据中原、窥视神器的野心上。
恐惧只是一瞬。
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狂怒与背水一战的狰狞。
“击鼓!聚将!”何进须发戟张,蟒袍下的筋肉虬结贲起,声如炸雷响彻府衙,“传令!三军整顿,开仓!征粮!启程!兵发兖州!阻黄巾于济水之北!”
命令如飓风般席卷帅府。
霎时间,沉寂数月的颍川郡城化身巨大蜂巢。喧嚣沸腾,甲胄铿锵!
过去两个多月,何进与其幕僚陈琳、王谦等人,借“豫州平叛总揽”之名,刮骨吸髓般从豫州各郡强征、利诱而来的百万“新附之兵”,成了此刻最大的赌注。
这些兵卒来源驳杂:有被士族半推半就献出的私兵部曲,被强征入伍的田舍青壮,有流亡豫州的各地溃兵,更有豫州本地不甘家业受损、应募搏前途的中小豪强子弟。
此刻,他们被将领们嘶吼着从营房、坞堡、训练场驱赶出来。
仓促下发的皮甲简陋扎眼,磨砺不足的兵器泛着生铁的冷光。
百万人汇成杂色洪流,在“为大将军效死!”“保卫家园!”的混乱口号中,懵懂又惶恐地开拔,旌旗猎猎,尘埃蔽天。
而最重要的还是二十万洛阳虎贲。
这是何进武力的核心,他从洛阳带来的绝对嫡系。
从北军五营、虎贲、羽林中精选的二十万披甲锐士!
此刻,他们褪去了拱卫帅府的矜持,显出帝国中枢强军的肃杀底色。
玄黑色精甲在冬日下泛着乌光,长槊如林,劲弩上弦。
行军阵型虽因仓促稍显紊乱,但那份久历血火的杀伐之气,瞬间压过了周遭新兵的喧嚣。
他们是何进擎起的擎天巨柱,是维系他大将军威权、也是豫兖士族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数十万架由豫州士族“紧急捐献”、强行征用的四轮辎重车被塞得满满当当。
粮草!何进的粮吏手持盖有帅印的征调文书,几近疯狂地扫荡着士族们此前还死死捂住的府库地窖。
一石石粟米、麦豆被倾泻入车。
箭簇、火油、铠甲部件堆积如山。
这是维持庞大军队、支撑漫长战线的命脉。
何进贪婪的目光扫过连绵的运输长龙,这同样是在向兖豫士族宣告——你们的家底,已是我的军资!
颍川至兖州的大道上,车马辎重拥塞如铁流滚滚。
何进立于玄色战车上,望着浩荡却杂芜的军势,眼中只有“济水防线绝不能失”的执念。
仓促应战?他不在乎!
只要能挡住张角一时,稳住战线,他便能喘息,能借朝廷之名榨取更多力量,甚至...等待凉州、幽州局势的变数!
何进明白,越是混乱的局势,就会有越多的野心家忍不住冒出头来......
......
相较于何进的仓皇急迫,豫州颍川城内那间雕梁画栋、此刻却寒意刺骨的密室里,兖豫士族联盟核心人物的脸色,才真正如同冻结的死灰。
泰山郡失陷的详细军报如同催命符,在荀氏家老荀谌、袁氏代表袁胤、沛国曹氏曹嵩、夏侯氏代表夏侯惇叔父夏侯廉等人手中颤抖传递。
管亥的百万【黄巾力士】破阵如摧枯拉朽的细节,太平军占领城池后立粥棚、贴布告、收流民、公开宣告“分田分地”的场景......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反复剜割着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张角...竟敢如此!他这是要掘我等士族之根!”长社陈氏家主陈纪声音嘶哑,几乎破音。
他仿佛看到自家绵延百代、累世积聚的土地田契,在无数肮脏泥腿子的欢呼中被撕碎瓜分!
“乱世失权,尚可借名投效新主,谋个新贵出身...败于何进也好,从于山海也罢,门庭清誉、族产根基尚可徐徐图之......”
沛国曹嵩捻着胡须,老谋深算的脸上第一次布满深切的恐惧:“若落入张角之手...门庭难存,那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恐惧的毒藤缠绕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颍川荀氏荀谌猛地放下茶盏,冰冷的青瓷撞击声压下了室内的嗡鸣。
这位向来以清贵自持、智谋深沉的世家领袖,此刻眼中闪烁着近乎绝望的急智:
“诸位!形势比人强!
何进已是泥菩萨过江,纵能扼守济水,焉能长久抵挡张角倾国之兵?
为今之计,必须另引强援牵制太平军!”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
“吾提议——即刻向僮县侯陆鸣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