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港城·城主府·议海阁
窗外的海风带着特有的咸腥气,穿过半开的琉璃长窗,吹散了熏炉中沉香的薄烟,也轻拂着室内的压抑。
处理完异人那烫手的“万亿粮山”后,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仿佛也随之消散,让陆鸣能匀出心思,投向他处——那些曾与他命运交织的盟友。
故人以“商税”之名,终于重聚于此。
“晚生陆鸣,恭祝几位长辈,新春康泰,诸事顺遂!”
陆鸣含笑,拱手向着张紘、乔公、臧旻三人深深一拜,姿态放得极低,温文尔雅一如当年在广陵时的少年姿态。
这声“新春康泰”来得虽晚了些,却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各人心中不同形状的涟漪。
乔公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下意识地又盘起那块温润的和田玉貔貅,目光复杂地打量着陆鸣。
眼前这位玄纹锦袍、渊渟岳峙的僮县侯,与记忆中那个青涩却又眼神倔强、在广陵与他初次定下约定的年轻人,身影在时光中交叠。
是欣喜的,陆鸣已然龙腾九霄,力挽狂澜于豫州,硬抗太平道于北疆,那份功业足以证明他乔玄当初未曾看走眼;然而,心底那点“不待见”也顽固地萦绕着——这小子跑得太快太远,那僮县侯的爵位,那实控五郡的威势,无形中拉开了距离,让他这个曾经的引路人、重要盟友感到一丝自己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重要”的失落。
而更为重要的是,当初这小子惦记自家女儿的时候他还万分不愿意,认为陆鸣根本配不上自家女儿,如今却是...
这矛盾的心思,让他的笑容带着几分乔公特有的、似疏离又似亲近的意味:
“托福,托福。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倒是君侯...僮县侯,北疆风霜辛苦,瞧着倒更添了几分杀伐气。”
他终究还是把“陆将军”换成了更符合身份的称呼。
张紘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目光深邃的模样。
在张昭向他透露海港城商税要“详谈”,却只请了他们这四位时,心中便已雪亮。
此刻看着陆鸣的恭敬姿态,笑意便从眼底漾开,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知根知底的从容:
“君侯客气了。半载不见,君侯之名威震天下,更胜往昔。
我等得君侯惦念,已然惶恐。这点‘晚年’,当不得君侯如此大礼。”
他微微颔首还礼,言辞客气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唯有眼底那份洞悉一切的明亮,显露出他对这场会面真正目的的清晰认知。
张昭?他太了解了,这般“小题大做”必有深意。
“不敢当!不敢当侯爷如此厚礼!”臧旻的反应最为热烈,甚至带了些许激动。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几乎遮挡了从窗户透入的部分天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与受宠若惊。
作为曾被陆鸣在颍川阳信狠狠“压”过一头的旧交,甚至可算是对手,他后来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将筹码完全压在了陆鸣身上,连家中最重要的丹阳山民精锐都毫不犹豫地交托。
半年的沉寂也曾让他心中忐忑,不知是否被遗忘。
今日这份只邀请他们四位、且由陆鸣亲自做小伏低的姿态,让他瞬间确信:自己的策略无比正确!
终于挤进了核心中的核心!
那种被顶级大佬认可、甚至并肩而立的满足感,几乎要从他每一根胡须中溢出来。
“侯爷在北疆大展神威,我等亦与有荣焉!近来无非清缴些江上宵小,屯田练兵,一切安好,全赖侯爷昔日余威庇护!”他将“庇护”二字咬得极重,是表忠,也是感慨。
最后是张超。
相对于前三位复杂的情绪,他只是站起身,郑重地对着陆鸣作揖还礼,姿态放得较低:“君侯安好。”
言语不多,动作标准。
寿张张氏早就是陆鸣的“附庸”,他这个族长更像是陆鸣派驻广陵郡的外派总管。
陆鸣还能念着旧情喊他一声“老大哥”,已是额外的恩典。
他深知自己的位置,在陆鸣的核心盟友圈里,他就是最边缘的“自己人”。
陆鸣的笑意更深,热情更炽。他亲自为诸人布上新茶,仿佛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仰仗他们的后进小子。
他三言两语提及广陵、提及丹阳、提及过往合作的点滴,那无形中生疏的时光壁垒便在这熟稔的氛围中悄然融化。
议事阁内的气氛,终于从开始的微妙,走向了真正的热络。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刚刚结束不久的、风雨飘摇的广陵联盟内部会议上。
陆鸣放下茶盏,神色诚恳:“前番闻悉联盟内又有纷争,听闻几位为了维护山海领之声名,不惜与某些人据理力争,甚至针锋相对...鸣,铭感五内。”
他的目光扫过张紘、乔公、臧旻,最后也落在张超身上,表达了共同的感谢。
提到联盟会议,张紘脸上的温雅之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洞若观火的冷峻,他轻轻喟叹一声:
“‘大’势之下,人心思异,分道扬镳是常理。
那联盟,早已不复当年广陵乡梓同心戮力之情。
表面上还维持着旗号,实则内里...已是朽木蛀空,不堪驱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