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蓟县南郊,山海大营。
深秋的寒风卷起枯草与尘土,在蓟县南郊广阔而压抑的土地上呜咽。
山海联军六十万余众,其中包含后续加入的部曲与豪杰,营盘森严,旌旗猎猎,正是田畴、高览统帅的精锐。
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刁斗森严,与远处那由七座巨营、三道深壕构成的连绵“赤色壁垒”遥遥对峙。
壁垒上,数不清的“程”字黄巾旗帜在风中拍打,壁垒之后,是程志远那数量已膨胀至数百万之巨、不断被强征加固工事的流民与混杂部队。
距离双方大军抵达此地列阵,已过去整整十四日。
这十四日,山海大营未曾有过一刻松懈。
田畴忠实地执行着“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严令,每日都精心策划着不同的“试探”:有时是佯动,有时是精悍小队的袭扰,有时是集中器械的远程敲打。
这些行动精准、多变、保持高压,如同用手术刀在巨人身上小心地割开浅浅的划痕,既不断消耗着壁垒守军的精力,刺探其防御的虚实与调动规律,也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锁住程志远的主力,让他不敢分兵他顾,更无法对蓟县发动决定性的强攻。
田畴端坐在中军大帐的舆图前,手中炭笔标注着今日试探的攻击点和发现的防御弱点,神色专注而冷静。
高览则按刀立于帐前,望着远方壁垒上升腾的烟火和隐约的嘈杂人声,粗犷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讽:“都十四天了,那程老儿除了强征民夫堆土挖沟,连个屁大的反攻都不敢!我看他是被咱们打怕了!”
他口中的“打怕”,指的是联军之前势如破竹击破程志远数道防线,兵锋直抵蓟县城下的锐气。
幽州,蓟县城内,刺史府。
蓟县城内的气氛,却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火药桶,与城外的肃杀“沉静”形成鲜明对比。
十四日的围城,哪怕中间有过卢植奇袭西大营缴获的粮草,也早已在数十万军民每日的消耗下日渐稀薄。
更沉重的,是人心惶惶的恐惧与日益积累的怨气。
卢植紧锁眉头,立于城头南眺。
他看着远处如山峦般横亘的“赤色壁垒”和壁垒下那片安静得令人心悸的山海营盘,心中的焦虑如毒蛇般噬咬。
十四日!城外的山海军按兵不动,程志远也似乎龟缩不出!
他深知,这种暂时的僵持对拥有庞大资源和时间优势的程志远更为有利!蓟县拖不起!
刘宏的赦令诏书带来的“讨逆热潮”正在发酵,天下烽火愈炽,大汉气运摇摇欲坠,在幽州这关键战场,每拖一天都是巨大的风险,都是对他卢植和皇命的巨大威胁!
更关键的是,他得罪了山海领!
这份“得罪”,让卢植无法亲自或者以官方名义向城外那支实力强大的盟友发出求援信。
他知道,以他卢子干的名义去信,无论措辞如何恳切,山海领的田畴、高览,乃至幕后的陆鸣,都只会报以冷笑甚至置之不理。
必须找刘虞!卢植的眼神变得坚定。
唯有蓟州牧、幽州刺史刘虞的正式印信,以及“援救皇命重镇”、“解救幽州军民”这样的大义名分,才可能撬动城外那支虎狼之师。
当夜,卢植便带着他的得意门生——刘备、关羽、张飞三兄弟,以及城内几个尚有一定分量且同样焦虑万分的世家大族代表,共同拜会了刺史刘虞。
卢植率先开口,痛陈僵持下去蓟县必破、数十万军民沦为黄巾俎上鱼肉的危险。
他引经据典,字字句句不离皇命、社稷、苍生。
强调山海领身为汉军序列,负有“平叛先锋”之责,此刻正是他们与朝廷精兵里应外合,一举荡平逆贼的千载良机!
刘备适时补充,言语恳切,痛惜百姓于水深火热,疾呼“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以自身微薄之力仍愿死战报国的情义感染众人。
几位世家代表也是人精,纷纷哭诉家族子弟守城的牺牲,城池陷落后家族与田产的灰飞烟灭,动情处声泪俱下。
关、张虽未多言,但那身凛然杀气和不满现状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张飞时不时瞪大的环眼,更是让本就优柔畏事的刘虞坐立不安。
晓之以大义、动之以真情、陈之以利害、施之以压迫......
在几方轮番恳切陈情与强大气场的影响下,早已被城内不稳气氛和卢植责任甩锅搞得焦头烂额的刘虞,心理防线终于被击垮。
他长叹一声,颤抖着拿起州牧印信:“罢了罢了...望田军师、高将军...以幽州百万生灵为念!”
随即亲自书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盖着“幽州牧刘虞之印”的求援信,详细阐述了里应外合、内外夹击、一举破壁解围的计划,恳请山海领配合蓟县守军发动总攻!
当日深夜,借着沉沉夜色和风啸的掩护,三名精心挑选的精锐信使携带三道一模一样的求援信,分别从蓟县城下水道密径潜出,向着南面那片灯火的海洋——山海大营,亡命奔去。
荆棘密布、暗哨重重,程志远的斥候网在壁垒前早已如同蜘蛛网般密集。
很快,一支响箭撕裂夜空,接着是短促而凄厉的搏杀声、黄巾贼寇发现猎物的兴奋嘶吼。
一处又一处的火光短暂亮起又熄灭。
只有一道身影,凭借着超乎常人的身手与不可思议的运气,遍体鳞伤,如同从血水中捞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几乎是爬着撞进了山海联军戒备森严的前哨营门。
当这名仅存的信使被带进中军大帐,将那份沾满泥污和暗红血渍的密封蜡丸信件,捧献给田畴时,这位一向沉稳的谋士也微微动容。
他立刻验明印信真伪——幽州牧刘虞之印无误,拆开信件,借着烛火细细读来。
帐内寂静,只余信使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高览踱步时甲叶摩擦的铿锵声。
片刻,田畴放下信件,抬头望向几乎力竭的信使,目光幽深:“蓟城令尊使涉险前来,田某感佩。刘使君...一共派出了几位信使?”
“三...三位!刺史大人为保万全...派出了三人...三路...但...”信使艰难地开口,眼中带着一丝未能完成任务的悲恸与恐惧,“小人与另两位同袍先后被贼寇发现截杀...若非...若非天佑...此信...”
“三位...”田畴的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充满了洞察一切后的无奈与苦涩,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感叹命运弄人的冰冷规则。
“尊使辛苦了,且去包扎歇息吧。”田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劳烦带话回禀刘使君:程贼程志远,已然知悉了使君所谋划的‘里应外合’之计,其壁垒防线,尤其是针对城内可能的出击方向,必有重重准备,甚至...可能是反制杀机。”
信使瞳孔猛地一缩。
田畴顿了一下,语气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山海将士,浴血千里北上,乃为救幽州于水火。然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