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攸沈默着不说话,也不敢看她,沈沈垂下眸光。
长寂的夜,没光亮的前路,两人曾经执手走过很久。
久到虽未大婚,可她早将他当做命定之人。
她原想着,他们会一辈子这样走下去。
窦姀见他不作声,半弓的背。
她太了解他,清楚他心中所想,再度轻声说:“你不要自嫌自弃,我不会怨你,也不会怨姨娘。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好评判对错,一个人的好坏?你恶念因我而起,却终于自身坚守的善。我没理去怪任何一人...”
窦姀这厢说完,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怨过的,只有窦平宴一人。
当初春莺的背叛,大哥的侮辱,窦云湘的满心算计,窦云筝那样嚣张,她都从未真真正正,厌恶过、恨过一人。她会反击相抗,但她没那么大的恨意。然而对自己的弟弟,却是什么狠话都说过。
窦姀想起命在旦夕、垂死之际的窦平宴,忽而难受。
两人并肩而坐。
魏攸听她的宽慰,心裏舒畅很多。
他们就像心连心,极相知的两个人。
她不用多说,他也懂她的意思,他不在乎世人看她的污点。反过来,她亦是如此。
风吹叶落,也吹起魏攸心湖的涟漪。
柴门前的光倏而一灭,老郎中急急从屋裏跑出来,说道:“灯油烧尽了,屋裏还黑着,老朽看病也不好看。家中可还有火烛?再拿几支来续上一续。”
窦姀听话,忙起身去寻。
寻来递给老郎中,他再揣着匆匆进屋。
虽然郎中嘴上没说,但没有人不清楚,窦平宴快要死了。
回天乏力。
魏攸仰望夜空深深嘆息。
按理说她不怪他,而窦平宴又是将死之人。明明他心愿达成,心头高悬的石块该是一落。
可他仍惴惴。
怎么也落不下。
两人此时已经站到了门前。
“倘若...”
魏攸再度望向她,“我并非在咒他,倘若他救不回来,你会怎么样?会跟着他一起走吗?”
窦姀摇头:“你不用担心,我并非诗文传诵的那种殉情之人,不会寻死觅活。我惜命,知道性命可贵,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魏攸目光紧张,再问:“那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此话一出,窦姀倏而看他。
脸上有了心绪,两根眉深深拧着。
她不知道。
从前一眼能望见两人的前路,是夕阳下携手并行,走过长长的古桥。
而如今,她看不见前路。
她努力看到的,只剩一片混沌,还有黑暗中不断的回声:“阿姐...你要好好活着......嫁你想嫁的......”
这回声一次又一次抨击她,扣响她的心门。
因为回声,窦姀回答不出魏攸的话。
两人静默对视着,风忽起,吹开了衣袍。
她捋着发丝,须臾低下头。
冥想。
“谢谢你...”
窦姀再度抬头看他时,忽然哽咽,往后退了一步。
就像回到两人第一次在窦家,光明正大见面的那日。
是两年前,还不太熟。
远远隔着那么几步。
那时她还是窦姀,不受重视,被窦家认下的表姑娘;
而他也还是魏家长子,与她三姐议亲的人。
“谢谢你还愿告诉我。”
窦姀勉强扯起嘴角,“可弟弟若死,我却无法坦荡和你在一块。就像你当初问过我,若有抉择,是你还是他?我虽未曾告诉你,但早已心有抉择。”
窦姀骗不了自己,索性直白地说,本以为他听后会难受。
却不想他反倒松气,神色轻松。
魏攸轻轻颔首,只微笑说了句:“好。原本也该如此,我能懂的。”
天地飞霜白,枝摇叶落。
他四顾而轻声,“起风了云姀,我们进屋吧?去看看你弟弟。”
“但愿我们还能是知心之人。”
这话落下的同时,马绫玉领着郎中也回来了。
一起回来的,还有被支去夜市买糕点的张伍。
众人面面相觑后,脸色皆寂。
最后各怀心事,一同走进柴房。
窦姀率先推开门,正看见弟弟猛然吐出一口黑血。
而那老郎中的手,还握着驱毒的针灸,布满皱纹的脸凝起。
窦姀焦急,连忙扑到弟弟身边。
见他仍是黑紫的唇,脸色苍白,她心疼的哗哗落泪。手指颤巍巍抚摸他的脸,低低哭道:“你别死...你活下来,姐姐求你活下来,你说什么我都应你......”
不过须臾,窦平宴缓缓撑起眼皮。
唇启了又启,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无甚力气。
窦姀心急,忙俯身,将耳贴近他的唇边。
耳畔气息流动,是他虚弱的声音:“答应我,跟我...跟我一起回家......我们回江陵,回到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