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说是晚辈?方大侠委实太过自谦——”
众人纷纷附和柳家家主,满堂笑闹一片。
“来,今日方大侠是客,便坐这右上座!”
方墨岚谢过带着裴巧巧落座,目光却飘在对面的左上座上。
他知道在座的皆是腰缠万贯的大商贾,可又是谁能如此托大迟迟不来?
约莫又过了半刻,方墨岚见天已暮色云蔽,心想要不现在谈完赶紧走人。
——
可就在方墨岚不耐之时,只见绮月阁大门忽的被人推开——
只见柳言萧快步进入内阁,神色颇有几分沈肃。
奏乐的乐师不禁停了手,一时间歌舞骤歇,众人纷纷望向那幔帐翩飞的门——
柳言萧在门边微微站定,伸手弓腰道:
“请定远将军入座。”
——方墨岚以为自己是出现幻听了。
他与裴巧巧同时看向门口,忽的觉着全身像是死了一般,唯有心还活着。
他怎么也想不到,哥舒夜竟然也会来——
可方墨岚旋即一想便知,这些人都是要仰仗哥舒夜在龙门的势力,怎可能不请他?
——
哥舒夜今日并未束甲,反倒着了一身锦绣华裳。
他摇着一把描金的折扇,披着华贵的白狐裘,浅绯华裳上用着银线绣着翻滚的云浪纹——
哥舒夜本就生的俊朗无双,此时他闲闲玉冠束发,鬓缀长缨,衬得他像是一个风流的世家公子。
若不是他身后的小厮还抱着他的火龙沥泉随他入内,方墨岚怕是不愿相信这就是哥舒夜。
满堂宾客皆起身对哥舒夜施礼,方墨岚也不得不起身随众人施礼——
命运总是如此,一步步将他们推向对立面,却又一步步将他们无形推往一处——
他终是与他再见。
方墨岚只觉浑身麻木,思绪一下混乱——
是杀他,还是不杀?
方墨岚藏在大袖中的手紧紧的握成拳,掌心被指甲陷的刺痛亦不觉。
——
哥舒夜含笑步入内阁,目光扫视四周,却定格在自己座上对面的人身上——
那人还是一身繁覆华丽的墨衫紫衣,他向他不经意扫过的目光如同记忆裏一般像是含着灼灼月华。
哥舒夜呼吸一滞,手中折扇落地。
可哥舒夜旋即反应过来,哑然道:
“真是时态,外边雪下得有些大,这可不,冻得手麻。”
柳家家主忙吩咐下人给哥舒夜弄个手炉暖着。
哥舒夜从容一笑,缓缓落座,手捧一个小炉对冲方墨岚笑道:
“这位便是方大侠吧?”
方墨岚闭了闭眼,转瞬对哥舒夜浅浅一笑道:
“见过定远将军。”
柳家家主没觉察出这二人之间的尴尬气氛,见哥舒夜来了,忙吩咐下人布菜舞蹈——
哥舒夜隔着舞娘的飞旋的水袖璎珞看向方墨岚,心裏闷的生疼——
他知道,方墨岚是最不喜这些场合的,可现在他也被迫来这繁华喧嚣之地谋算运筹。
哥舒夜苦笑一声,忽的举起酒盏遥遥对着方墨岚一举——
方墨岚见哥舒夜向自己敬酒,忽的觉着可笑无比。
这菜他本就吃的味同嚼蜡,现下哥舒夜冲自己敬酒,可自己不得不回。
方墨岚拿起酒盏对着哥舒夜一饮而尽——
酒味入口绵甜,滚至喉间却辣的苦涩。
酒是好酒,还是陈年的锦霜红——
亦只有如此陈年好酒,才能蕴藏春秋,敬眼前的新敌故友。
可方墨岚这人有个习惯,就是不碰酒则已,一旦碰上,便须得一醉方休才得尽兴。
锦霜红这酒性烈,方墨岚喝的又急,不一会儿便有些微醺。
裴巧巧也劝不住自家师兄,眼见着一会儿便会洽谈今年的物资往来,且对面还坐着个极道魔尊——
现下可如何是好——
就在裴巧巧担忧之际,忽的见方墨岚站了起来,起身欲走。
方墨岚实在忍不住这裏的喧闹靡烂。
他一向如此——
如若方墨岚喜欢什么,便会不顾一切能追寻奉献;若是厌恶,他连装个表面功夫都不愿。
哥舒夜看着方墨岚站了起来,便知他已有些醉了。
那边柳家家主见方墨岚起身,以为是有何不妥,于是便问道:
“方大侠,可是那裏不适?”
还没等方墨岚回答,便听得一旁哥舒夜缓缓道:
“柳老爷子,方大侠怕是有些醉了,我且送送他——”
柳家家主正欲说些什么,抬眸便迎上了哥舒夜沈肃的异色双瞳——
“若有何要事,明日再说。”
哥舒夜抛下这句话,径直的越过舞女们走到方墨岚跟前牵住他的手。
“墨岚,我们走罢。”
裴巧巧见状,心下震惊不已,生怕自家师兄甩一个玉石俱焚给哥舒夜——
“哥舒将军,还是奴家...送师兄回去罢。”
哥舒夜看着长大了不少的裴巧巧,忽的浅笑道:
“好久不见,裴姑娘。”
裴巧巧拽紧了衣袖,心想哥舒夜这是走哪门子的路子,明上是掳人,暗下摆出一副跟自己叙旧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僵持之际,方墨岚忽的挣脱了哥舒夜的手。
哥舒夜抿了抿唇,心下无奈苦笑。
再见之时,方墨岚不杀自己已是最大的极限,更逞论其他?
曾经他可以那么自然的拉起一直在自己身旁的方墨岚的手,现下却连再见亦是奢望。
可出乎哥舒夜预料的是,方墨岚挣脱他手后竟转头对裴巧巧道:
“巧巧,你先回去,我与哥舒将军一叙便回。”
裴巧巧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转,忽道:
“那就麻烦哥舒将军了。”
哥舒夜看着因醉酒身子有些站立不稳的方墨岚,亦不管什么了,径直扶着方墨岚向栖荷斋的客房走去。
方墨岚微微垂着头,娓娓垂落的鬓发挡住了那双清明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