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两人已经走上了二楼,正对着楼梯口放置的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本对宋如筠来说无比熟悉的书。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迟疑了一下,就见贺随风已经凑过去拿起那本书说道:“这本我看过。”
宋如筠吃惊地嗯了一声,语调上扬,打趣道:“怎么样?”
“不喜欢。”
贺随风不以为意地说道。
他把书放回原位,附身去看旁边的其他书籍。
宋如筠倒更加好奇,走过去重新拿起那本书,塑封已经被拆掉,他随意翻看了几页追问道:“为什么?”
贺随风仔细回想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对这本书的记忆,直接脱口而出说:“有点吃饱了撑的无病呻吟。”
听了这话宋如筠手握成拳抵着嘴唇沈沈笑出声来,他甚至还揩了下眼尾的泪水。
“我说的不对?”
贺随风扭头问道。
“当然对。”
宋如筠见他这样,骨子裏那点顽劣又忍不住蹦了出来,坏心眼说道:“只是这本书的作者是我。”
最后一个字他故意拉长音好观察贺随风的反应,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反而点点头说:“那就正常了,像你这种人能写出来的。”
“什么?”
“你看,”贺随风指着他无意翻开的那页念道,“妈妈,你将我分尸,切割成合适的大小后重新拼凑,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获得你心仪的孩子,可是妈妈,生孩子和赌博其实没有区别……”
他用低沈的嗓音将书中片段娓娓道来,伴随着夏日午后的阳光熏得人头脑昏沈。
宋如筠悄悄侧过脸打量他,零星碎发缠绕在他的脖颈,素日冷淡的眉眼在此时变得平和,他甚至可以看清他面上的细小绒毛。
想要吻他。
就连宋如筠也说不清,到底是过于接近的距离导致生出欲念,还是早在无数眼神相交的瞬间都有此冲动,又或是在第一眼,在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他的心就告诉他,就是他,你一直以来在寻找的那个人,就是他。
我到底要多爱你,才会小心翼翼在你颊上落一吻。
他想。
呼吸声温热绵长,彼此交错。
“父母的爱真的好奇怪,就像有时我也分不清,到底该爱你还是恨你。”
朗读声戛然而止,宋如筠才惊醒过来胡乱应了一句,神色有些慌乱,下意识反问道:“哪裏写的不对吗?”
“我又不清楚,”贺随风睨他一眼,生出点恶趣味,于是如实说道,“我是孤儿。”
宋如筠年轻时酷爱反思和覆盘,甚至畅想过如果人死以后真的要被评判上天堂还是地狱,那他一定是会下地狱的那种。
在他列出自己人生犯过的罪时,爱看地狱笑话应该名列前茅,就像他不懂为什么有人觉得地狱笑话不好笑一样,他在现实生活中面对他人的苦难也很难做到共情。
比起失去双亲的痛苦,他反而更能get被迫和一大堆不熟悉亲戚聊天的尴尬,毕竟后者他实打实的经历过。
“啊…抱歉,提到你伤心事了。”
他说。
偶尔宋如筠会觉得自己是个ai机器人,通过各种渠道学习人情世故和人际交往的理论知识,以备不时之需。
就像此刻他习惯性的搬出大脑裏储存的回答。
“没关系,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
贺随风摆了摆手。
他看上去是真的不在乎这件事。
宋如筠点点头,也不放在心上,毕竟,他会反思不代表会改正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失败者?”
《石中火》这本书火到就连贺随风这样一个从来不关註这方面的人都被大数据推送过数次,短视频的评论区对作者总是极尽吹嘘,恨不得把他捧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程度,力讚他是横空出世的天才。
如果这种程度也能算作失败,那么这世上至少有九成的书都会丧失出版的机会。
“有吗?”
宋如筠打算死不认账。
贺随风不在意地说:“不愿意说就算了。”
“没有不愿意。”
他收起嬉皮笑脸的态度,难得正色,只是说出来的话还是透露出他的人生态度,“抛去这本书,我的人生确实可以说是垃圾。”
贺随风玩笑道:“这些话应该放在喝酒的时候说。”
对此宋如筠表示讚同,醉酒的感觉太妙了,不需要喝到吐得天昏地暗,只要微醺上头半醉就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腔热血尽情抛洒,拥有不顾一切的勇气,全然不在意第二天酒醒需要面对的乱摊子。
“好啊,那有空一起喝酒。”
宋如筠说。
贺随风应道:“没问题。”
有空一起喝酒。
这句话是宋如筠能给别人的最高级别的讚赏。
喝酒时要么谈心要么玩乐,要么是推心置腹的真心朋友,要么是玩物丧志的狐朋狗友,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一桩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