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在贺随风从不追问。
他很早就清楚自己并不热爱吉他,他做不到像王启那样从烧烤摊匆匆赶来只为演一场没几个钱的演出,然后再马不停蹄地回去继续烤串,抽出这两三个小时演出又能怎么样呢,每天这样不累吗。
但如果你见过王启弹吉他的样子,那么你对问题的答案就一清二楚。
这个场面描述出来其实有点滑稽,一个三四十岁五大三粗的中年人,用他长满老茧的双手去拨动琴弦,常年的劳作让他身上沾了洗不掉的油烟味,可他弹吉他的时候永远是笑着的,就好像不管弹得怎么样,光是演奏本身就已经能使他无比快乐了。
而贺随风不是,他喜欢吉他,但没到不可取代的地步,当然,他在音乐这件事上是可以称得上有天赋的那类,这也是他至今还没放弃吉他的原因。
大部分普通人都是没有一技之长的,我指的是能拿出来表演一番的那种,如果你觉得能放好多个屁或者能连喝三杯奶茶这类也能算作特长,并且可以引以为傲地在大众面前展示的话,那也未尝不算。
从贺随风有记忆以来,他好像就没做过什么像样的事,成绩自然也是奇烂无比,以至于最后高考的分数只过了专科线,选专业时他胡乱填了些听起来像回事的专业,什么地理测绘、环境保护、建筑设计之类的,反正就是些一般的大专还不愿意开的赔钱专业。
最后的结局当然是一个都没录上,成功滑檔调剂到了旅游专业,正式开学两个月他就退学了。
在这种时候,吉他就成了他相依为命的东西,对于外界所有的盘问他都可以用一句我只想弹吉他糊弄过去。
这招简直太好用了。
——都快三十了怎么还不找个女朋友结婚?
弹吉他没挣到钱。
——最近工作怎么样?
老样子,赚得刚够吃喝。
但如果有人说都这样了怎么还不转行,随便干点什么不比弹吉他挣得多的时候,他就会打哈哈说没办法,谁让我就喜欢这个呢。
这种话说得多了,偶尔贺随风也会想,我其实是不是爱弹吉他的?
应该能说是爱的,只是这份爱和他爱吃楼下那家早餐店的灌汤包没什么两样。
他对吉他的爱更多是来源于满足感,一种我终于有什么事做的勉强算得上不错的满足感。
臺下的观众热情地挥舞着景区免费发放的发光泡沫棒,跟着音乐节奏一起疯狂摇摆,发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哪怕贺随风清楚地知道他们不是为他们而来,也明白就算换支乐队他们也是一样的表现,可是他还是产生了片刻的错觉,以为这是他们的演出会现场。
景区十点闭园,人群全部散去后,留下的人只会觉得过分空荡,倒叫人有些不适。
贺随风收拾完东西,看到那人还坐在那没动,趴在栏桿上对他问道:“还不走?”
“抽完这根。”
他扬了扬手中的烟。
贺随风索性也点了一根,倚在护栏上狠狠吐出一大口烟问:“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宋如筠。”
“哦,我叫贺随风。”
“我知道。”
贺随风猛地抬起头,看到宋如筠嘴角勾出一个极浅的笑意,“你们乐队的歌很好听。”
“还行吧。”
他含糊不清地应了句,岔开话题道:“你是做什么的?”
过了好半晌,他才听到对方的回答。
“写点东西。”
贺随风了然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刨根问底的想法。
等到手中的烟终于燃尽,他们就着景区昏暗的路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出口走去。
天早就黑透了,空中孤零零地挂着个月亮,现在这个时代,好像连看到满天繁星都变成了件奢侈的事,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们忘记了还能抬头。
贺随风背上还背着那把沈甸甸的吉他,离景区关门还有五分钟,他走得很快,生怕被锁在这裏面过夜,身后的人倒是不急不慢,脚步慢悠悠地,看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唱歌的不应该特别註意保护嗓子吗?”
他听到宋如筠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应该是吧。”
“那你还抽烟?”
“怎么,你们写东西的都管的那么宽吗?”
贺随风觑他一眼,回怼道。
宋如筠倒是被他这句话逗得乐不可支,理直气壮地说:“那当然,不然我们写什么呢。”
贺随风也跟着大笑,想起什么后随口问道:“你怎么来这了,书卖完了?”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宋如筠本想逗逗他,可谁知贺随风抬头看他一眼,神色坦然地说:“我听假话,你编吧。”
他第一次碰见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不由得哑口无言,随后失笑道:“我的书出版被拒了,来散散心。”
对方显然楞了一下,不知道是该安慰他还是怀疑他,只能将问题反抛了回去:“这是真话吗?”
宋如筠挑了挑眉,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笑,只是狡黠的双眼出卖了他的内心。
“你可以猜猜看。”
他说。
贺随风转过身重新看向他,与他面对面站立,脸上是宋如筠从未见过的桀骜笑意。
“我希望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