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去死呢?
……我还活着啊。
为什么都不要我了……
叶尧怔怔环顾四下,突然看见了一处东西,他翻过护栏,站在了窄窄的桥边。
他沿着仅能供一人侧身行走的桥边走了两步,在一处地方慢慢蹲下来,手指抚上桥边地面一点暗红的痕迹,这是干涸的血迹,但红色鲜艷,明显就是最近这段时间才沾上去的。
——是谢桑言的血。
叶尧的眼泪夺眶而出。
是跳下去的时候撞到这裏了吗?该有多痛呢?掉下去的时候有后悔过吗?你为什么要去死呢?
言哥,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仅仅一个亲吻就让你嫌恶到要去寻死的地步了吗?
你是这样的人吗?
你原来……这么讨厌我吗?
那你还说什么未来要和我一起生活,这些话都是骗我的?
“哎呀小伙子,你蹲在那裏干什么呀,很危险的,”这时,桥上路过了一个老人,他见到蹲在桥外边摇摇欲坠的叶尧后,一脸紧张地朝他伸出了手:“来来,我扶你,你别乱动,慢慢站起来。”
他可能是误以为叶尧是要寻死,死死盯着叶尧的一举一动。
叶尧不想给人添麻烦,便把手伸给老人,跨过了护栏,回到了桥面。
等他安全站在桥面上了,老人才放心地松了口气,“小伙子,你还年轻,怎么这么想不开?”
“我没有想不开,”叶尧摇头:“我只是透透气。”
“你们这些小年轻一个个的都怎么回事,连我这个半身埋黄土的老头子都没想过要死呢!”老人显然不信叶尧的说辞,语重心长地劝:“日子还长啊,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前些天,一个男生也从这裏跳下去了,我家就在不远的地方,那天警车来的时候,河边上围了一堆的人,我也远远看了一眼,唉,可惜了,那么年轻的男生,就这么裹了白布抬走了,真是太可惜了。”
叶尧一激灵,“你见过他?”他一把抓住了老人的袖子,磕磕巴巴问:“他,他真的是自杀吗?”
老人说:“警方是这么下结论的,应该就是了吧。”
叶尧眼底发黑,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被老人扶住:“小伙子你怎么了?”
叶尧哆嗦着,问:“他……是在哪儿捞上来的?”
老人狐疑地看了他几秒,指了河边上一个方向,“那边。”
叶尧从河边一道往下的十级臺阶缓缓走下,站在了怪石嶙峋的河边。地上躺着一条断裂的警戒线,叶尧将线捡起,紧握掌心,冷风刮过他的面颊,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不知何时,已淌了满脸泪。
“言哥……”
“谢桑言……”
“爷爷走了,你也走了,我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呢。”
在漫漫余生裏,在没有你们的世界裏,在看不到希望的未来裏,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叶尧能带走的东西不多,爷爷给他捡的玩偶太多了,他没法全都带走,只能带走一只他最喜欢的小狗玩偶,这个小小的集装箱是他的家,可如今家也要被拆除了,在挖机如期而至的那一天早晨,他来来回回在自己小小的家裏走着,看着,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印在了自己脑海中,把和爷爷还有谢桑言的回忆都死死记住。
再怎么不愿意也是要离开的,他被工作人员赶离了他的家,在隔了一条马路的林荫下,他定定凝望着自己家的方向,巨大的铁兽轰鸣着碾压而过,碾碎了他的家,碾碎了他过去的一切,爷爷和他都被埋在了这堆乱石下。
在因墻壁倒塌而扬起的尘沙下,他这才有了实感,——从这一刻开始,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背着贴着小狗贴纸的背包,孤身一人离开了。
他又去了谢桑言的家,等了十多天,终于等到谢桑言爸爸回来。
这些天来,他没有住的地方,就缩在一个小小的凉亭下过夜,没日没夜地盼着,如今终于等到了人,他兴冲冲跑上前,几乎蓬头垢面挡在那个陌生的男人面前,道:“叔叔你好,我是谢桑言的朋友,请问他葬在哪裏?我想去看看他。”
只要给他一个地址就可以,他可以自己寻过去。至少,至少让他见言哥最后一面。
男人不想理他,叶尧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肯放弃。
听到动静,谢桑言的继母从屋裏走了出来,她附耳对男人说了什么,男人这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叶尧一眼,冷冰冰开口:“他葬在我家祖坟。那是我谢家的地界,只有谢家人能进,你这个外人是去不得的,也没有那个先例。别浪费时间了,我不会告诉你的,你走吧。”
叶尧还要说什么,就被一扇轰然关上的门板隔绝了话语。
他不死心,又缠了几天,男人一气之下报了警,叶尧在警察警告下,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他从小在这裏长大,离开家乡,他也不知道该去哪裏。后来,他在车站外头张贴的广告中,看到了c城的海报,海报上,春日樱花遍地,绿草如茵,潺潺溪流绵延数裏,像极了谢桑言说过的桃源乡。
应当是个温暖的地方。
叶尧便买了一张去c城的车票。
他买的是最便宜的票,坐的老式的绿皮火车,一进站,乌泱泱的人群簇拥着他往前走,断了他的回头路。他被人群裹挟着,怀裏紧紧抱着自己织了一半的红围巾,在踏上火车臺阶的那一刻,他回了头,遥遥望了一眼自己身后的碧蓝苍穹。
旧人已逝,此后天南地北,再无归途。
火车哐哐驶离,叶尧不得不独自前往陌生的未来,带着爷爷和谢桑言的期望,好好地活着。
小小的背包裏装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珍贵物件,沈甸甸地压着他的心。他默默坐在窗边,目光虚虚地凝视着空气中的某处。
在火车行驶过一段万裏无人的荒原中时,叶尧拿出那张照片,他仔仔细细摩挲着上面谢桑言的脸,眼睛就忍不住红了。老式火车没有空调,窗户可以打开,有人嫌热,突如其来打开了窗户,猛烈的大风卷席而过,冷不防抢走了叶尧手中皱巴巴的照片。
在急速行驶的火车上,叶尧焦急地扒着窗沿伸出一只手,却只抓住了满手的风,他眼睁睁望着那张照片消失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中。
如永远离他而去,隔着阴阳两界的谢桑言。
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两人死,三人亡。
他想,爷爷算错了一件事。
形单影只地活着,对他而言原是惩罚,往后余生每一天,没人会比他更懂生不如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