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寂寂,水色月华洗炼,京城下灯火渐熹。桓亲王府层楼迭榭恍如玉宇,漫回长廊檐下掌灯,数名侍女手举托盘,脚下无声,沿着长廊,一路往那最大的一处居所而去,行走间裙裾随步调轻摆,如流云浮动。
为首是一位老嬷嬷,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茍,身上并无多余配饰,五官平常,眼神透着刻板敦肃。
她领着一群侍女入内,不曾出声吩咐,众人便散开,打起珠帘,掌上灯烛,继而走入内室拉开帷幔,行动间无一丝异响,显然已经熟练的不能再熟练。
罗帐轻掀,床榻间的景象渐渐映入眼帘,锦色堆迭间,少女闭目而卧,乌发袭枕,羽睫成扇,安然浅眠,几乎不见一丝动静,琼鼻玉腮,檀口不点而朱红,丽色天成,却又如山雪渺远,不可触之亵渎。
老嬷嬷走到床榻边,朝暗处唤了一声:“姜姜。”
角落裏即刻现身一名玄衣的少女,行至榻前掀开薄被,动作轻缓地将榻上沈睡的人抱起,一路走出内室,行至一扇巨大的屏风前,而后绕过去。
屏风后放着两个宽大的浴桶,玄衣少女将怀中的人放在旁边的矮榻上,重新隐回暗处。
殿内侍女围上,小心翼翼褪去昏睡女子身上的寝衣。
朱红的房梁之上,顾璟浔抱着惊蛰的腰,看着矮榻上昏迷不醒的自己,眼睛瞪得圆滚。
淡色的寝衣被褪下,裏面只剩一件艷红的肚兜,精致如玉的锁骨下雪。峰隐约起伏,修长匀称的双腿展露无遗。
顾璟浔内心别扭又诡异,下意识地偏头观察惊蛰的神色。
青年蒙着黑色面巾,一动不动蛰伏于栋梁之上,半似桃花的眼,将房内一切尽收眼底,在侍女伸手去褪少女身上仅剩的一件兜衣时,他别开目光。
顾璟浔:“……”
她就这么没吸引力吗?
顾璟浔到底也没有那般没脸没皮,其实这般情况给惊蛰看见,她亦觉得老不好意思,但蛰哥哥别开目光,她又觉得不忿。
顾璟浔怨念地瞪他一眼,伸臂环上他的脖颈,张口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我不好看吗?”
下面的少女已经被人抱入浴桶,侍女拿着软布,小心为她擦洗身体。
梁上,惊蛰倚柱抱臂,再不曾向下面看一眼。
许久,室内传来一阵响动,顾璟浔探头往下看去,方才那为少女擦身的侍女,正脸色煞白地跪于地上,而浴桶中的少女,白皙的肩头,多出了一道血痕。
底下传来老嬷嬷的沈声呵斥,顾璟浔楞了片刻,忽然觉得头脑发涨,整个人仿佛被倒吊了一样,身体悬空而下。
她惊叫一声,慌乱地想去抓梁上的青年,却抓了一片虚空,眼前光芒忽明忽暗,时而昏黑时而刺目,头痛如斧凿而裂,身体如遭撕扯。
她再想发出声音,喉咙却似被扼住,呼唤不得。
光芒散尽,只余无边无际的黑暗,外界的所有声音,都如同被隔绝一般,逼狭迥深。
……
侍女无声退出,殿中烛火依次熄灭,只于床榻不远处的一盏。
守在珠帘后的女婢小声打了个哈欠,后颈忽然一痛,身体便软倒在地。
一抹黑影无声靠近床榻,弯刀挑开帷幔。
这是一张可容纳五六人的拔步床,裏侧沈香木屏雕刻花纹,云绕松竹,鸣枝惊鹊。
惊蛰的目光落于木屏之上,而后垂眼,看向榻中央昏睡不醒的人,墨眸微顿。
他身形如暗影无声,在罗帐垂落时翻入床榻裏侧,背对着少女,伸手在木屏之上摸索。
床榻之上,顾璟浔觉得自己像是刚从水裏捞出来一般,浑身都无力至极,眼前灰暗无边,却忽然开始透出一点光线来。
她朝着昏黄亮点狂奔,费力想要睁开眼睛。
接着依旧是一片暗色,却交错不一的出现阴影,顾璟浔眨眨眼,又试着动动了手指。
她在僵硬中挣扎良久,终于可以撑着手臂,极其缓慢地坐起来。
这一点细微的动作,很快惊动了裏侧木屏边的人。
惊蛰目光骤然凛冽,几乎同一时间,旋身而过,手中的弯刀出鞘,横在身后女子的脖颈间。
顾璟浔尚且来不及坐好,就被这突兀的一下震呆了。
她楞的宛如一个痴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面前的黑衣青年,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冷冽寒峭半似桃花的眼眸。
不知怎的,眼泪吧嗒滴落于弯刀之上,顾璟浔低头看了一眼横于颈间的刀,脑子一抽,倾身便撞上去。
那黑衣蒙面的青年神色微变,迅速收刀,按住她的肩头,顾璟浔这才没把自己撞个身首异处。
两人皆是一楞,顾璟浔抬眼看着他,整个眼眶都红了,泪水止不住,吧嗒吧嗒落不停。
惊蛰眼瞧她哭得泪眼朦胧凄凄惨惨,好似受了折辱一般,眉头微蹙,反手捏住她的后颈,面巾下声音冷沈,“不会对你怎么样。”
顾璟浔讶得双目圆睁,眼泪收住,楞了一瞬,突然像是天塌地陷一般,一下扑到惊蛰怀裏,“呜呜呜蛰哥哥,太好了,我活过来了!”
她这一下猛烈又突兀,撞的惊蛰猝不及防,胸口一疼。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揪着怀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扔出去,曲腿半压着她,一手钳着她的双手扣于枕间,一手持着刀横在她的脖间。
顾璟浔被他扔出去砸回榻上,仰面而躺,青年的膝盖压着她的大腿,双手束缚着她,几乎俯在她身前,眉眼黑沈如古井寒冰,声音更是冷得渗人。
“别乱叫。”
顾璟浔盯着他的眼,激动地心臟狂跳,像是要从胸腔裏蹦出来,她无声咽了一下口水,乖乖点头,红着眼可怜巴巴,轻轻动了一下被他压扣住的双手和大腿,因着长时间不说话,声音似哑似糯,“疼……”
她这般模样语气,着实让人误解,惊蛰呼吸稍僵,额角微不可查跳了一下,盯着她沈默片刻,松了些力道,声线依旧沈沈,“啖蔗散在哪?”
顾璟浔看着眼前的青年,胸口翻涌起一股一股的欢欣雀跃,只是面上依旧一副受到惊吓的娇怯模样。
她眼眸流转泫然欲泣,声音又怯又柔,“在木屏后的暗格裏。”
惊蛰在镖局买到的消息说木屏后有暗格,只是那上面的似乎有机关,他试了半天都没能打开。
他松开桎梏着顾璟浔的手脚,拽着她的后领,将人拖至木屏前,道:“打开。”
顾璟浔昏迷数月醒来,身体虚弱不适应,被他这样毫不怜惜地拖拽,气都有些喘不匀。
她白着脸作捧心状,委屈地撇他一眼,嘟囔:“你轻点儿。”
惊蛰微滞,看向拽着少女后领的手,僵了片刻松开。
顾璟浔在刻着花纹的沈香木上点按几下,中间雕刻文竹的地方便凸出方形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