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便提着画轴,指着上面的词句给他看,“‘花梢缺处,画楼人立’出自范至能的《秦楼月》,词的上阙,‘浮云集。轻雷隐隐初惊蛰。初惊蛰。鹁鸠鸣怒,绿杨风急。’”
他放下画卷面向惊蛰,问道:“这画是谁送的,这可是一首……闺怨词。”
青年一怔,倏然起身,拿起画卷便撕,霜降被他吓了一跳,忙将人拦下,“好端端的撕它做什么?”
惊蛰手僵在那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知道这画用意的第一反应,便是毁掉它。
他胸膛起伏,气息沈沈,终于还是放下手,默默地坐了回去。
霜降见他坐下来后,整个人僵楞得宛如一座雕像,心中奇怪他怎么这个反应。
他重新看向那幅画,脑海中冒出些苗头,又觉得荒谬。
于是便岔开话题:“既然今日已经见过了,就不必再约萍聚茶楼,明日巳时你直接到平南侯府正门,我会在那裏等你。”
惊蛰颔首,霜降便起身道:“那我就不打搅了。”
他语罢,不由自主地朝桌上的画看了一眼,但他又不是那等嘴碎好奇之人,也不多问,笑笑便退出房门。
霜降走后,惊蛰依旧坐在桌边良久未动。
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他终于起身,卷起画拿在手中,在屋裏转了一圈,将东西放到柜子顶上,往裏推着,确定看不见了才收回手。
翌日清晨,惊蛰起来收拾了东西,离开客栈往平南侯府而去。
霜降一早便在大门口等侯,远远看见青年,立刻下了臺阶过去迎接。
他看了一眼惊蛰单薄的不像话的包袱,楞了一下,“就这点东西?”
惊蛰颔首,霜降忍不住又问:“昨天那幅画呢?”
问完他又后悔了,见惊蛰目光微微闪烁,他又忙笑说:“先进去再说吧。”
平南侯府占地不小,只不过容长樽不是那等骄奢之人,故而有半数多的房间都没有住人,府中也没置太多假山池沼,不过却弄了一个小型的演武场。
霜降领着人四处转悠,边走边道:“侯爷下朝还未归,我先带你熟悉熟悉侯府,晚些再去拜见侯爷。”
走到一处棕树下,他指着前面一闪院门道:“这裏是后厨,每日会有人送饭菜到各院,你若是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到这儿来知会一声。”
他言罢,院中便有一个胖大叔走出来。
那人一笑,眼睛便只剩一条缝,瞧着跟个弥勒佛似的。
霜降立刻热络地唤了一声:“葛叔。”
胖大叔面露憨态,瞧瞧惊蛰,“这位小哥面生啊。”
霜降便笑着介绍:“这是新来侍卫,荆祈。”
“好,好,好。”胖大叔连连应声,“你哥儿俩想吃点什么,叔儿给你们去做。”
霜降便问:“今日有什么?”
“松鼠鱼,白灼菜心,还有道冬瓜汤。”
“那便有劳葛叔饭时往我那儿送些。”霜降比了两个手指,“要两人份。”
胖大叔爽快地“唉”了一声,两人寒暄之后,霜降便带着惊蛰离开。
往南边又路过一处院落,霜降直接带着人进去,院中搭着四方的亭子,亭下摆了长桌椅凳和绣架,绣架前坐着个妇人,正在埋头刺绣。
他走到那亭子底下,便开始扯着嗓子喊:“张姨!”
那声音振聋发聩,喊得一旁的惊蛰都明显楞了一下。
那正在刺绣的妇人扭过头,看见霜降走近,用不亚于方才的声音喊:“是阿升来了!”
她又看向惊蛰,扯嗓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叫荆祈的小兄弟,诶呦,瞧这身板,可真结实!”
“是嘞,是嘞!”霜降一旁附和,表情讨巧。
惊蛰:“……”
他感觉耳朵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似看出他有些不自在,霜降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这位是张姨,府裏的绣娘,就是耳朵有点聋,平日裏大家都是这么跟她讲话的,往后你要是做衣服,尽管来找她,张姨的秀活,可不比宫裏的绣娘差。”
他这边说完话,张姨已经大嗓门唤他二人过去,霜降连声应答,领着惊蛰一道进屋去。
张姨从大顶柜中取出四套衣服并两双鞋子,捧到惊蛰跟前,笑呵呵的,“时间赶得急,只做出了四套,过两天还有,来来来,快换上给姨瞧瞧!”
惊蛰:“……”
人走到跟前,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还是霜降上前打了圆场,“他性子闷,张姨您就别开他玩笑了。”
“大小伙子的,怎么还跟小媳妇似的这么臊呢!”张姨不止说话声音大,笑起来也格外响亮。
霜降嘴角直抽,他立在惊蛰身前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表情,也不敢想象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忙接过那几套衣服鞋子,扯上惊蛰往外走,边走边朝屋裏的妇人喊:“张姨,我下回再来看您啊!”
两人快步离开院子,走远了些才停下脚步,霜降尴尬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你莫生气,张姨跟人说话就这样,没什么恶意。”
惊蛰轻轻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霜降松了一口气,将那衣服鞋子递给惊蛰,“这是给你准备的,你回去试试合不合身,若是不行,便送来张姨这儿改改。”
那四套衣服中,两套常服,两套侍卫服,料子虽不算精贵,但是针脚细致,配色也十分讲究。
惊蛰接下,打开来时提着的包袱,将东西一并折放好。
他如今倒似乎有些明白,霜降为什么会在立春刺杀容长樽时,临阵倒戈,以命相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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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浮云集。轻雷隐隐初惊蛰。初惊蛰。鹁鸠鸣怒,绿杨风急。
玉炉烟重香罗浥。拂墻浓杏燕支湿。燕支湿。花梢缺处,画楼人立。
——宋·范成大《秦楼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