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再一次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四处天寒地冻,小巷长街中却热闹非凡。
一日的时间,流言已经在城中传遍,皇帝亲颁诏书,为谢家平反,前次容侯爷入狱,今朝定安侯获罪,深秋寒冬裏的几番动荡,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怕是能议论到来年冬日。
其中,遭议最多的,除了令人哗然的定安侯府,还有惊蛰等渠门杀手。
顾璟浔又双叒叕成了说书人口中的常客,甚至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动笔拿她写话本。
不过这次不是之前胡编乱造的风流韵事,而是浪子回头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顾璟浔在府裏听底下人讲了不少传言。
某街某巷有两个以写情爱话本出名的秀才,打起来了。
原因是常年看不起对方作品的两个人,这次以大局为重打算联手,一起把顾璟浔和惊蛰的事写成话本。
只是临到要动笔,却产生了创作上的分歧,一人要写长公主为爱浪子回头的香艷故事,一个则认为长公主保护谢家遗孤,当塑造一个忍辱负重的巾帼英雄形象。
甲说乙不随潮流,乙说甲满脑废墨,于是堵了一上午气,两人决定开辟一条新道路,把重心放到惊蛰身上。
无情杀手跌落温柔乡从而浪子回头的故事,香艷足够,波折足够,真情也足够。
顾璟浔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甚至吩咐下人,往后有她和惊蛰的话本,全都买来。
一旁正给她剥栗子的青年,闻言手抖了一下,险些没把刚取出的栗肉掉到地上。
顾璟浔那些撩拨人的手段,多半是从话本裏学的,那些秀才一个个科举不行,情爱话本却写得天花乱坠离奇露骨。
若是叫顾璟浔在那上面学了什么新招数,他到时候应对无法叫她不满意了可怎么好。
惊蛰若无其事地将剥好的栗子送到姑娘嘴边,心裏已经想好了对策。
他得在顾璟浔看到那些话本之前,先看一遍,最好背诵下来。
……
祈凌庄,靠近山坳的一间院中,老树枝桠被寒风吹得颤栗,渐渐附着一层晶莹的雪白。
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从外面走进一个身罩狐裘的女子,她回身,将房门拴好,再转头,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黑色武服影卫。
卫初禾吓了一跳,那暗卫见是她,出鞘一半的刀收了回去,一言不发地领着人进了屋子。
这院中的房屋,久未有人居住,荒败阴森,刚打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便扑面而来。
唯一打扫过的裏间,裴彻正在同手下的影卫交代事情。
卫初禾实在不适应这种环境,进来后便不自觉咳嗽了一声,裴彻闻声看过来,挥挥手示意影卫退下。
卫初禾上前,将一直抱着的包袱放在已经斑驳不堪的桌子上。
昔日风光无限的世家公子之首,如今满身都是狼狈憔悴,眉眼间一丝往日温润不见,只留下驱不散的阴冷乖戾。
他看着在他面前蹲下身的人,渐渐瞇起眼,“你这时候过来做什么?”
卫初禾将身上的狐裘脱下,盖在他腿上,扬起头道:“下雪了,我给你带了些御寒的东西。”
裴彻没说话,伸手握住她搭在他腿上的手,“晚些,我就要离开这裏了,你送的东西用不上。”
卫初禾望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目光尽是痴色,眼眶中的泪摇摇欲坠,“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不能。”裴彻抽开手,面上的表情渐渐温和,只是眼底却一点温度也无,“我一个人,尚且不能保证可以逃出京城,你跟着我,往后只有颠沛流离,况且,你若是走了,卫家一定会被怀疑。”
泪水扑簌簌下落,卫初禾攥紧了手下的狐裘,“我不怕颠沛流离,我可以不再做卫家的大小姐,至于卫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即便皇帝起疑,没有证据,他又能如何。”
裴彻轻嗤。
他和父亲,不就是小瞧了顾家兄妹几个,才落得如此下场。
脚边的人,已经抽泣着伏在他膝头,裴彻微不可察地蹙眉,伸手托起她的脸,“初禾,听话,你待在卫家,才能帮到我,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到时候……”
他不再说话,拇指清浅地摩挲了一下姑娘的泪痕。
片刻,房门再次被推开,裴彻及时收回手,卫初禾也站起身,退开一步,低头擦去脸上的泪水。
影卫单膝跪地,迅速道:“世子,官兵查到祈凌庄来了。”
裴彻蓦地抬眸,下一刻,又将目光转到了卫初禾身上。
卫初禾对上他的视线,一瞬便察觉了他的意思,慌忙摇头。
裴彻站起身,随手将狐裘扔在桌子上,紧绷着面容朝屋外走。
即便不是卫初禾背叛了他,官兵也多半是被她引来的。
只是,为什么?
祈凌庄本就是卫家的学府,卫初禾过去也经常过来,没道理这一次就让官兵起了疑。
难道,他和卫初禾的关系,早就被知晓了。
裴彻快步走出房间,脸色差得不行,不知不觉想到卫初琳,脚步不由一顿。
卫初琳因为他,不知道得罪了顾璟浔多少次,顾家兄妹几个,会不会是从卫初琳那裏,顺藤摸瓜查到了他。
想到顾璟浔,裴彻脸上阴霾更甚。
卫初禾从房中追出来,拦住他的去路,“裴大哥,你现在出去,会被官兵看到的,我知道一条路,在山坳那边,可以直接离开庄子。”
裴彻点头,三人迅速离开院子,往山坳方向而去,到了一处杂草乱木横生的地方,卫初琳指着那处山崖道:“从这裏攀下去,往东走,就能离开祈凌庄。”
裴彻看着被乱石怪木遮掩的山崖,下意识皱眉。
影卫远远听见响动,忙道:“主子,来不及了,快走吧。”
“来得及。”卫初禾忽然一笑,抓住裴彻的袖子,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裴大哥,把你的衣服,给我吧。”
裴彻楞了一瞬,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立着没动。
卫初禾替他褪去外衣,披在了自己身上,转身走下山崖,却又忽然回过头。
“裴彻。”她这一次喊了他的名字,“你有没有爱过……顾璟浔?”
山崖上的人,一身白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眼间的阴戾之气仿佛也被吹散了,像极了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
公子无双,清凌似玉。
“没有。”
他答道。
卫初禾仰头看着灰蒙天空飘下来的雪花,笑出了声,转身跑下了山崖。
她爱裴彻,爱到哪怕他说要她去接近容越,她也心甘情愿,她总觉得,自己不能在他身边失去用处,只要能帮到他的,她都会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