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言言想了想:“我可以返回现实世界吗?”
系统回答:“只有玩家可以进行脱离游戏的操作。”
很好,说明系统这边是走不通了。
黎言言让系统休眠,点开手腕上的手表,给簿和发了一句话:“我想回家看看。”
对方很快就回覆了:“好。”
黎言言躺倒床上,耐心地等待。
在经历熟悉的头晕目眩之后,他感觉自己换了一个地方,紧张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他回到了家裏。
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黎言言拉了拉长袖,从浴缸裏翻出来,走出门。
他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于是先换了一套,将自己打理得能见人之后,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父亲。”
黎言言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似乎站在这裏很久了,仔细一看,黎言言和他的长相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男人的长相非常冷硬,黎言言唯一和他不相似的地方,来自他的母亲。
“你完成你的目标了吗?”男人提着一只医疗箱,淡淡地问了这个问题。
黎言言紧张地点点头。
“好吧,你饿了吗?”男人问。
黎言言点点头。
“下楼吃饭吧。”
他们之间的对话很少,大多只需要一个动作就能完成回答,黎言言却已经习惯了这种对话方式。
之前对系统说只要他稍微一扭头,就能按到呼救铃声,这句话不是作假。
只是偌大的别墅裏,只有他和他的父亲,没有所谓的医疗团队,父亲学过很多急救知识,也仅此而已。
男人打开一楼的灯,现在已经是晚上了,黎言言下意识去看挂在墻上的表,距离他进入浴室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一个副本一个小时吗?
黎言言坐在餐桌边,思绪乱飞。
很快,父亲为他端来了两碗面,是清汤米面,表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黎言言不喜欢吃挂面,手工面条勉勉强强,只有米面比较喜欢吃。
“吃吧。”父亲说。
黎言言接过筷子,细细地挑了一根面条吃,他吃东西很慢,也很少,所以他的这碗要少一点。
“父亲,我想去看妈妈,可以吗?”黎言言问。
虽然是询问,但是他知道,父亲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正式进入游戏之前,他询问过父亲的意见,父亲也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回答:“可以。”
“可以。”父亲果然没有问理由,“我明天安排。”
说完,他看了黎言言一眼:“你可以吗?”
黎言言知道父亲在询问什么。
“没关系,我感觉能控制好。”
父亲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感觉不错?”
黎言言点点头。
“要註意安全。”
黎言言继续点头。
短暂的对话结束了。
黎言言习惯了父亲的沈默寡言,吃饭也不会觉得无聊,吃完之后,父亲洗完,他回到了房间裏休息。
他重新洗了一个澡,尽管手上的伤口消失了,之前的滴落下来的血液还在,黎言言必须要把这些血液处理干凈。
尽管父亲不会说,但始终是担心他的。
收拾好浴室,黎言言疲倦地缩到被子裏,眼皮终于撑不住,沈沈地陷入梦乡。
这是他开始游戏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他好像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裏大多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
黎言言看到了很久远之前的小时候,那时候的父亲虽然沈默寡言,但还是温和的,经常看着他和母亲微笑,那时候家裏贫穷,但是他会尽最大努力买来一些小礼物,最大的惊喜是生日时送的轮船模型,那是黎言言记忆中过得最快乐的一个生日。
后来他才知道,尽管轮船模型非常粗糙,细节并不精细,也没有大到需要一个房间容纳,价格却依旧不便宜,花掉了父亲一半的工资。
后来黎言言很少再要求买玩具了,他病发了。
他的疾病并不是一开始就非常严重,最初只能简单地感受到别人的情绪而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能感受到的范围越来越大,感受得越来越深刻,假如只是这样,其实只需要自己控制就行,不需要长时间的吃药治疗。可黎言言在长到十岁的时候,疾病忽然变得严重——他开始疼痛。
别人的恶意会带来疼痛感,躯体乃至器官都泛起无法抑制的疼痛,不管做过多少次细致的检查,都表明他的身体没有问题。久而久之,“恶意”变成了更广泛的范围,只要感受到的情绪超过三种,就会疼痛。
为了治病,花了家裏绝大多数积蓄,不得不卖掉之前的房子,搬到一个很小的公寓裏面,这地点很偏僻,唯一的好处就是居住的人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整栋楼只有几户人家。代价是父亲每天要提前一个多小时上下班,母亲辞去了工作,专门在家裏照顾他。
在病情稍微好转一点的时候,母亲想过要让他去上学念书,只上了半天课老师就打来了电话,说他突然说身体疼痛,没办法,只能在家自学。
黎言言稍微回顾了一下记忆中还存在的地方,之所以出现大段大段的空白,是因为那些时候他被剧烈的疼痛折磨着,大脑为了保护他,自动将那些记忆屏蔽。
他能回忆出来的东西不多。他现在的年纪也不大。
第二天的早饭依旧是面条,父亲只会做面条吃,如果想吃别的,他会离开这裏去城市买饭,然后再带回来,用微波炉加热一下。
“准备好了吗?”吃完早饭,父亲问。
黎言言点头。
父亲给他穿上了衣服自带的帽子,又配上口罩,将黎言言的脸遮住大半。
这样做是为了减少可能存在的麻烦。
黎言言跟着父亲上车,外面的风景逐渐从一成不变的绿植变成城市道路两边的绿化带,很快,他就感受到了第一股陌生的情绪。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对方的车辆一闪而过,是比较甜蜜的蛋糕气味,应该是比较积极的情绪。
“言言?”父亲在后视镜看到了黎言言的变化,提醒他,“不要多想,马上就到医院了。”
黎言言收回目光,点点头。
随着车辆的增多,疼痛感逐渐浮现上来,黎言言握紧双手,想抵御这阵痛苦。
他的指甲特地被修剪掉了,防止伤害到自己。
“可以吗?”父亲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黎言言点点头:“我可以。”
他胡乱打开系统面板,希望能看到屏蔽知觉的道具,或者止痛药——普通的止痛药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
只是黎言言现在的级别比较低,权限有限制,只能打开商城的一层,而这裏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黎言言胡乱抓了一个系统道具,牢牢地窝在手心。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黎言言真的感觉疼痛减轻了,从剜骨钻心的疼痛变成了皮肉被割破的轻微疼痛。
黎言言睁开眼,抹掉额头上的冷汗,看看自己拿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串珠链。
黎言言将珠链戴在手上,摩挲了一会,才在某颗珠子上摸到凹凸不平的痕迹。
他仔细地将珠链放在阳光下,对准一看,上面用小篆刻了“平安”两个字。
医院很快就到了,黎言言跟在父亲身后从后门走进去,这家医院有父亲的投资,专门修建了后门和小路,最大可能地避免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们直接上了住院部的高层,然后跟着父亲进去这层楼唯一的一间病房。
黎言言站在母亲的病床边。
“有事喊我,我就在门外。”父亲看了他一眼,推开门出去了。
照顾一个病人足以让他身心俱疲,当妻子开始发疯,用一些莫名其妙的词语时,只会加深他的疲惫。
他现在也弄不清楚自己对妻子是否还心存爱意,但现在他看到妻子时,只能回想起对方歇斯底裏的尖叫。
黎言言嗯了一声,走到母亲床边,小心地避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端来一张凳子。
“好久没见到你了,妈妈。”他轻声说。
病床上的人不会给他任何回答,由于长时间的卧床,她很瘦,曾经十分艷丽的容貌也枯萎了。
和第三个副本裏的那个女人是截然不同的相貌。
黎言言终于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想握住对方的手,但她身上有许多仪器设施,只能放弃这个想法:“我现在也进入了那个游戏,假如你醒着,你一定会骂我。”
“我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通关了三个副本,也是因为他们,我能提前出来看你。”黎言言继续说。
他其实和妈妈亲一点。父亲不会问他这些事,所以黎言言想告诉妈妈。
“我会努力找到你的灵魂,也会努力攒够积分出来。”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妈妈,一定要等我。”
黎言言深吸一口气,离开了病房。
他很难得才和妈妈见一面,所以只是这一会的相处,就带给他莫大的勇气。
看到他出来后,父亲问:“回去?”
黎言言嗯了一声,问:“父亲不去见见妈妈吗?”
父亲嘆了一口气,显出一副疲惫的模样:“她也许不想见到我。”
黎言言楞了一下。
“实际上,在你母亲昏迷之前,我已经在和她谈离婚手续。”父亲继续说,“言言,你现在已经成年了,我觉得这些事有必要告诉你。”
“爸爸会和妈妈分开吗?”黎言言忍不住问。
“不会有人永远在一起,早晚都是要分开的,让我们分开的或许是死亡,或许是两颗逐渐远离的心。”父亲是这么回答的,“这么多年,我和你的母亲都已经很疲倦了。”
黎言言低下头:“假如没有我……”
“言言,不要这么想,即使父母分开了,对你的爱是不变的。”父亲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他已经成年了,身型还是如此单薄,让人怀疑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这只是个人的选择。”
黎言言努力打起精神,嗯了一声。
对普通人来说,最有可能拖垮家庭的就是疾病。
黎言言回到别墅,将自己关在房间裏,跟父亲说这次可能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然后躺在床上,打开了系统面板,从裏面拿出那块手表,联系簿和:[我已经准备好了。]
[可以。]
对方的回覆依旧很迅速,下一秒,黎言言清楚地看到天花板逐渐扭曲、虚化,然后一点点染上系统空间的色彩。
他重新回来了。
系统发来有人拜访的通知。
黎言言点了允许。
这次来的只有簿和。
“感觉怎么样?”簿和问。
“老大,你是担心我吗?”黎言言歪歪头,努力展现出积极的一面。
“当然,我觉得你需要回现实世界一次,固定你的锚。”簿和承认,“我不是说过了,你是团队裏最重要的一部分。”
黎言言慢慢收敛了微笑:“我还以为你是安慰我。”
“我不会说假话糊弄你。”
黎言言沈默了一会,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换了一个话题:“下次的任务副本还是随机吗?”
“不,我已经选择好了。”簿和打开系统面板,从裏面点了一个木块,然后显出密密麻麻的文字,“下次的副本有点难度,千山和万水在现实世界裏面有事,不会跟我们一起去。”
“只有我们两个?”
黎言言一边问,一边去看面板上的文字。
很巧,上面显示的副本名称是他之前在论坛看到过的一个:[歌剧院]。
“这个……我之前见到过。”黎言言说,从床头摸出手机,准备打开那个帖子,却发现被删掉了。
“系统在这方面很严格,如果没有人通关,是不会允许副本信息洩漏的。”簿和说,“这些是我在各个平臺找出的蛛丝马迹。”
第一点就是要有一定的话剧基础。
黎言言犹豫了一会,指着这行字:“我不太会话剧……”
“这些只是根据别人的只言片语进行的总结和推测,不一定有用。”簿和笑了笑,“其实我也不会。”
“老大也有不会的事情吗?”黎言言好奇地问。
他总感觉簿和是无所不能的。
“当然有,而且很多,涉及到人类情感变化的我都不会。”簿和很会安抚黎言言的情绪,听完这句话之后,黎言言短暂的不安很快就消失了。
他笑了一下:“我对人类的情绪变化很敏感,正好互补!”
在大致了解后,他们就进入了副本。
[第四个副本:歌剧院(无分类)
你是黎家最小的孩子,你的兄长参加了某部话剧的演出,将你带过去帮忙,但是在彩排期间,你心裏的不安越来越大……
任务内容:破开循环
请註意,由于任务副本的特殊性,本次进入副本的玩家或任务者只有两位。
请註意,由于任务者多次选择积分高或隐藏身份,所以系统自动为您分配难度较高的身份,请任务者努力活下去。]
黎言言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大马路上。
“危险!”
旁边有个女孩用力拉了他一把,黎言言顺着对方的力道猛的往旁边一倒,险之又险地错过了开过来的小汽车。
“黎言言,你在想什么?走在马路中央怎么发呆呢?”刚才的女孩很生气地拽着黎言言走到路边,喋喋不休地教训他,“我们这次出来买道具的时间很赶,没空让你发呆!”
黎言言咳嗽了一声,这具身体的素质很差,光是闻到汽车尾气就让他忍不住咳嗽。
他将紧紧挡着脸的围巾稍微松开一些,露出整张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下次一定註意。”
女孩穿着民国电视剧裏的学生装,衣领处露出一点毛边,和他一样带着围巾和帽子,在看到黎言言的完整容貌后,慢慢地红了脸:“其实、其实也还好,我、我也会看着你的!”
黎言言露出一点点微笑:“谢谢。”
“没没没、没关系!”女孩用力摆摆手。
黎言言怎么会长得这么好看!
女孩简直想尖叫,一开始黎钰带来他这个体弱多病的弟弟时,大家都有点排斥,排练马上就要开始了,现在往剧组裏面塞一个闲人,能有什么用?
更何况对方身体不好,搬东西什么的根本指望不上,只能让他和女孩子一起做一些轻省的活。
对方一直蒙着脸,也不说话,女孩直到刚才,对他的印象都是拖油瓶。
但是、但是,那张脸怎么会长得这么好看啊!
女孩简直想尖叫。
“你怎么一直蒙着脸啊?言言。”在回去的路上,女孩不停地问东问西。
黎言言在喘过气后又将脸蒙上,他不知道自己蒙住脸的原因,但最好不要和以前的“黎言言”出现任何出入,于是回答:“我的肺不好。”
“所以不能呼吸很差的空气是吧?”女孩似懂非懂。
她在学校裏的生物老师说了一些有关肺部的知识,可惜她一点都没听,准备话剧表演耗费了她绝大多数心神。
“好吧,那你不要随便拿下来哦。”女孩不放心地嘱咐道,和黎言言一起去订购道具的店铺。
她走了进去,门口发出一阵悦耳的铃铛声。
“哟,大小姐,今天来是打算订购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本副本的灵感来源是臺湾的爱心捐助会(似乎是这个名字,有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