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大寒。
天刚蒙蒙亮,陆家湾就醒了过来。
往常这个时辰,村子里只有几声鸡叫,几缕炊烟。
可今天不一样。男人们扛着木杆、卷尺,女人们挎着篮子、背着娃,三三两两往晒谷场走。
连那些平时日上三竿才露头的懒汉,也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鞋跟在人群后头。
“快点快点,今儿个丈量最后一片!”
陆广财站在晒谷场中央,手里攥着一卷图纸,嗓门敞亮。
那图纸是陆怀民根据这两天的丈量结果画的,上头密密麻麻标着每一块地的编号、位置、亩数,比公社那些年发下来的红头文件还清楚。
人群晒谷场简单聚集后往村西走。
最后一片要丈量的地是“西河滩”,七十多亩地,靠着河,土质松软,旱涝保收,是全村最好的地。
往年这块地的收成,顶得上别处两块。
要是能自己选,那为了抢“西河滩”这块地,保准大家能打的头破血流。
好在队里定下了章程,好地孬地搭配着来,谁也别眼红谁。
丈量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木杆插下去,卷尺拉开来,会计老李一笔一笔记账。
“三亩二分,记准了?”
“准了准了,你自己看。”
最后一笔落下时,太阳已经压在山头。
老李合上账本,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队长,齐了。”
陆广财接过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一百三十七户,七百四十三亩地,上等、中等、下等,分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账本递给陆怀民:“怀民,你看看。”
陆怀民接过来,一页页翻过去。
“怀民,”陆广财问,“下一步咋弄?”
陆怀民把账本还给他:“准备抓阄分地。分完地,找公社报备,准备签合同。”
……
腊月廿四,祭灶。
按老规矩,这天得送灶王爷上天,请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摆上了用麦芽糖熬的糖瓜,黏糊糊、甜丝丝的,指望着堵住灶王爷的嘴。
可今年的祭灶,陆家湾的人心思都不在灶王爷身上。
天还没大亮,队部门口就有人等着了。
男人们揣着手,跺着脚,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开。
女人们挎着篮子,里头装着纳了一半的鞋底,边等边拉家常。
天刚蒙蒙亮,队部门口就有人等着了。
“广财叔来了没有?”
“还没呢,他那口子昨儿个还说要蒸糖瓜,估摸着得等会儿。”
“都这时候了还蒸啥糖瓜?分地要紧!”
日头爬上枣树梢的时候,晒谷场上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
八仙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放着三个陶罐,罐口蒙着红布。
三个陶罐对应着上、中、下三等的耕地。
会计老李抱着那摞土地清册,小心地放在桌上。
上等多少亩、中等多少亩、下等多少亩,按人头分得清清楚楚。
陆广财站在桌前,清了清嗓子,冲人群喊了一声:
“都别吵吵了!今儿个是腊月廿四,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咱们就在灶王爷眼皮底下,把这地分了。往后谁也别反悔,谁也别埋怨。听见没有?”
“听见了!”底下稀稀拉拉应了几声。
“大声点!”
“听见了!”这回声音齐了些。
陆广财点点头,示意老李上前。
老李把那摞清册翻开,念了一遍各户的人口数和应分土地的数字。
念到谁家,谁就应一声。
念完了,老李合上清册,从兜里掏出三把纸条。
纸条只有小拇指大小,上头写着的是地块编号。
上等地的纸条装在上等罐里,中等地的装在中等罐里,下等地的装在下等罐里。
“按户主来。”老李说,“上中下各抓一块,家里有几口人就抓几次,抓到哪块是哪块,抓到不合心意的地别哭,抓到合心意的地也别笑。老天爷给的,认命。”
人群里嗡地一声,有人开始往前挤。
“别挤!一个一个来!”陆广财扯着嗓子喊,“从东头开始,陆老栓,你先来!”
陆老栓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半辈子没当过出头椽子,这会儿被点到名,激动坏了,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走到桌前,把手在棉袄上擦了又擦,这才颤颤巍巍伸进上等罐里。
摸出一张纸条,递给老李。
老李接过,打开,正要宣布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