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破坏血运。
那会让本来就脆弱的皮桥彻底坏死。
所以,他只是用剥离器的尖端,轻轻地挑了几下。
动作很轻。
于是,一块游离的碎骨片被挑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块。
“冲洗。”
生理盐水冲刷着术野。
混沌的骨折端,逐渐清晰起来。
“这个视野暴露得太好了。”
一位来自九州大学的教授忍不住感叹道。
“他是怎么做到的?”
“双切口虽然风险大,但是确实能把两边都看清楚。”
“关键是他的剥离。”
“你们看,他几乎没有破坏任何多余的软组织,所有的骨膜都还连在骨头上。”
“这需要对解剖结构有多熟悉?”
在座的都是行家,能看得出来其中的门道。
中川裕之坐在第一排。
他自然也能看得明白。
这种看似简单的清理工作,其实是最难的。
在那种血肉模糊的环境下,能准确地分辨出每一块碎骨的位置,能避开每一根细小的血管。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
手术仍在继续。
骨折端完全暴露之后。
关节面塌陷得一塌糊涂,还有不少骨渣嵌在软组织里。
这要怎么办?
这种程度的粉碎,根本找不到基准点。
很多人都觉得这手术没法做了,只能打个钢板大概维持个长度,以后做关节融合算了。
但桐生和介没有停。
“准备复位。”
他伸手要了一把骨膜剥离器,还有一根克氏针。
今川织站在对面,她的手也很稳。
尽管心里还在为这五厘米的皮桥担惊受怕,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她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拼图。
在这血肉模糊的小腿里,玩一场只有一次机会的拼图游戏。
桐生和介没有用C臂机。
正常人谁闲着没事想吃辐射的?
他的手指伸进了切口里,直接触碰到了碎裂的骨块。
在“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的技能加持下,他的脑海里已经构建出了一个完整的三维模型。
每一块骨片,都有它原本的位置。
这块是内踝。
那块是前唇。
还有那一块,是关键的胫骨前外侧骨块。
他的手指灵活地拨动着。
利用韧带整复的原理,也就是牵拉关节囊和韧带,让附着在上面的骨块自动归位。
“又是盲操!”
高轮王子的会场里,有人惊呼出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真的是在做手术吗?
没有反复的透视,没有焦躁的尝试,甚至没有多余的出血。
“固定。”
桐生和介拿起了电钻。
滋——
滋——
滋——
在“克氏针固定术·完美”的技能加持下,三根克氏针,从不同的角度钻入,将这些不安分的骨块暂时锁定在了一起。
这算是损伤控制理念的延续。
先搭架子,再精装修。
“C臂机。”
这是手术开始后的第一次透视。
影像出现在显示屏上,也同步出现在了高轮王子饭店会场的幕布上。
“嘶——”
一片整齐的吸气声响起。
完美。
只能用这两个字来形容。
关节面平整得就像是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台阶。
原本碎成渣的胫骨远端,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从来没有断过一样。
甚至连骨折线都严丝合缝。
“这不可能……”
中川裕之喃喃自语。
他是专门搞创伤的,做了几千台骨折手术。
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利落的复位。
这种质量,就算是看着CT做规划,拿着3D打印的模型来模拟,也未必能做得到。
而桐生和介……
就在那里,凭着一双手,凭着几根针,就做到了。
他现在很后悔。
相对于桐生和介有这样的技艺,小笠原教授给的报酬,真的有点太少了!
得再找个课题去申请补助金才行!
西村澄香教授坐在椅子上。
她不需要喜怒不形于色了。
所以,她面上的笑容已经压不住了。
不过出于矜持,她还是轻咳了一声,稍微掩饰一下。
手术还未结束。
对于这种双切口,通常需要两块钢板做固定。
一块支撑内侧,一块支撑前外侧。
桐生和介选择了两块Synthes公司的LC-DCP钢板,也就是安藤太太的同款,这是最贵的耗材,也是最合适的选择。
由于复位极其完美,钢板贴上去的时候,几乎不需要额外塑形。
严丝合缝。
这就省去了大量的弯板时间。
患者是没钱。
但大学医院是有钱的。
即便小笠原教授不愿意出这笔钱,但想必西村教授也会慷慨解囊。
钻孔。
测深。
拧螺钉。
这种机械性的操作,在桐生和介的手里,变成了一种艺术表演。
节奏感极强。
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甚至连今川织撤去临时克氏针的时机,都卡得恰到好处,刚好在钢板彻底锁紧之后。
两人的配合,默契得让人嫉妒。
很快,就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闭合伤口。
这个只有五厘米宽的皮桥,经过了刚才的拉扯和挤压,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了。
会场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骨头接得再好,要是皮烂了,钢板露出来,也是前功尽弃。
“4-0尼龙线。”
桐生和介要了最细的线。
通常缝合小腿皮肤,大家都会用3-0或者2-0的线,因为结实。
但他要用4-0。
因为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对皮肤血运的破坏。
持针钳在桐生和介的手中起舞。
A-D缝合,或者说,半埋藏垂直褥式缝合法。
这是一种专门用于减少切口边缘张力的缝合技术,属于改良的垂直褥式缝合。
进针。
出针。
往复循环。
桐生和介的手很稳。
每一个线结的松紧度,都控制得惊人的一致。
既把切口闭合了,又给肿胀的软组织留出了微小的呼吸空间。
没有勒痕。
没有苍白。
反而因为张力的均匀分布,皮缘渐渐恢复了淡淡的粉红色。
“活了。”
今川织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
桐生和介没有停歇。
他又缝合了另一个切口。
同样的完美。
两条切口,就像是两条细细的红线,趴在小腿上。
“手术结束。”
桐生和介扔下持针钳,长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三点四十五分。
不到两个小时,就完成了一台复杂的Pilon骨折,双切口,双钢板固定。
而且,质量极高。
桐生和介从手术台上走了下来。
他转身朝着正在闪灯的摄像机,面带笑容,微微欠身。
“献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