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桐生君就坐在门后,离着自己很近。
过了一阵。
哗啦——
一阵水声响起。
今川织从池子里站了起来,白色的水珠顺着肌肤滑落。
桐生和介听到了,赤脚踩在湿润的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粘连声。
今川织扯过架子上的大浴巾,迅速将自己裹紧。
擦干水。
并没有刻意遮掩发出的声响。
接着穿上深紫色的浴衣。
系好腰带。
虽然手法依然有些笨拙,那个蝴蝶结还是有点歪。
但她不在意了。
拉开樟子门。
冷空气涌了进来,和室内的暖气撞在一起。
桐生和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洗好了?”
“嗯。”
此时的今川织,被浴衣妥帖地包裹着,白色的山茶花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素雅。
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滴着水珠。
脸颊被热气蒸得粉红。
眼神也不像刚才在手术台上那么凌厉,多了几分水汽的迷蒙。
“看什么看,我要进去了。”
今川织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连忙快步从桐生和介身边走过。
带起一阵硫磺味微风。
桐生和介站起身。
“那我去洗了。”
“去吧去吧。”
今川织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一瓶玻璃瓶装的飞弹牛奶。
这是温泉旅馆的标配。
这种老式的玻璃瓶牛奶在东京已经很少见了,但在草津这种地方还是很流行。
啵。
纸盖被揭开。
今川织仰起头,一口气灌了半瓶。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带走了体内的燥热。
桐生和介没说什么。
拿起自己的毛巾,走进了广缘。
推开门。
寒风扑面而来。
草津的一月,晚上气温在零度以下。
院子里积雪未消。
但桧木浴池里的水很烫。
白色的蒸汽升腾,模糊了视线。
桐生和介脱掉衣服,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体,然后,跨入池中。
嘶——
滚烫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
草津的泉质确实霸道,强酸性的水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刺激着皮肤,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极度的放松。
舒服。
怪不得日本人这么喜欢泡温泉。
他靠在池壁上。
看不到星星,但有细小的雪花飘落,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在眼前晃了晃。
刚才在町立医院的手术台上,手握着持针器,在10倍显微镜下,缝合了直径不到2毫米的尺动脉。
感觉很奇妙。
上次在缝股动脉的时候,手尽管也很稳,但没有掌控一切的感觉。
现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管壁的每一丝纹理,能精准地控制每一针的进针深度和间距。
是对人体微观世界的绝对统治。
是断指再植、皮瓣移植这些高难度手术的入场券。
水声哗啦。
桐生和介换了个姿势,让脖子也浸入水中。
他看了一眼就在身侧的樟子门。
门依然关着。
今川织就在里面,也许正坐在榻榻米上,也许正躺着。
“喂。”
桐生和介突然喊了一声。
“干嘛?”
门后立刻传来了今川织的回应。
“不许偷看啊!”
终于轮到他来说这话了。
门内沉默了一秒钟。
“哈?”
今川织的嗓音即刻拔高了八度。
“谁要看你啊!”
“你是长了三个头还是六只手啊?”
“别自作多情了!”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恼羞成怒。
“是吗?”
门外又传来了桐生和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那就好。”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
“如果前辈看了……”
“就是狗。”
门里面一时间竟然没有声响。
过了好几秒之后。
“你才是狗!”
今川织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
显然,桐生和介是在说她之前学狗叫的事情。
那是女孩子的矜持。
这能一样么!
现在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被看的?
和福泽谕吉相比,简直一文不值!
桐生和介满意地笑了笑。
他靠在粗糙的岩石边缘,仰头看着飘落的雪花。
房间里面传来了电吹风的声音。
……
草津的源泉水温很高。
泡了没多久,桐生和介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额头上全是汗。
差不多了。
再泡下去就要脱水了。
也不知道今川织是怎么做到能泡那么久的。
他从池子里站起来。
没有镜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肤已经被烫得发红。
于是,拿起放在架子上的毛巾,擦干身体。
推开门。
并不是通往主室的障子门,而是直接通向更衣处的侧门。
穿上浴衣。
系好腰带。
虽然他没有今川织那么讲究,但作为外科医生,打结的手法是绝对标准的。
走进主室。
内里的灯光被调暗了一些,只留下了角落里的一盏行灯。
并没有看到今川织的身影。
主室的榻榻米上空空荡荡,刚才两人喝茶的杯子已经被收走了。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通往次室的拉门。
门开着一条缝。
他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蔺草编织的榻榻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推开门。
次室的空间比主室要小一些,没有窗户,显得更加幽静。
原本并排铺在那里的那张巨大的双人铺盖,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套分开的铺盖。
一套在房间的最里面。
一套在靠近门口处。
两套铺盖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看来是趁着他洗澡的时候,今川织去让旅馆的仲居拿多了一套铺盖进来。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最里面的那套铺盖。
隆起了一团。
今川织平躺着,只露出一张脸在外面。
呼吸均匀绵长。
眉头舒展,睫毛长长的,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睡着了?
这么快?
但桐生和介也没多想。
大概是真的累坏了。
他放慢了动作,走到了今川织的铺盖前。
蹲下身。
借着从主室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她的睡颜。
平时的今川织,总是板着一张脸,眼神凌厉,说着些傲娇的话,满脑子都是福泽谕吉。
现在的她,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点乖巧。
片刻后。
桐生和介站起身。
看了一眼被今川织踢开了一角的被子。
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这是室内,有暖气,冻不着。
出去喝了口水,又将头发吹干之后,便回到了次室里。
啪。
轻轻一声脆响。
房间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桐生和介则躺进了另外的铺盖里。
被子很软,有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晚安。”
黑暗中,他的身旁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低语。
如果不仔细听,甚至会以为是窗外的风声。
桐生和介侧过头。
今川织一动不动。
仿佛刚才的那一声,只是她在梦中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