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置钢板只是解决骨头缩短的问题,但此时关节面还塌陷在空腔里,所以接下来,要做复位。
桐生和介已经将手摇钻的钻头抵在了桡骨茎突的边缘。
这里是进针点。
将第一根2.0毫米的克氏针送入了髓腔。
这根针并没有穿透对侧皮质,而是像一根探针一样,滑到了那个塌陷的关节面下方。
“这……这是要干什么?”
泷川拓平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
这根针的位置很奇怪,既不起固定作用,也不在钢板的螺孔里。
“利用杠杆原理。”
桐生和介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然后,握住克氏针的尾端,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克氏针的尖端在髓腔内向上翘起,顶在了塌陷的月骨关节面上。
咯吱。
一声轻微的骨擦音传来。
塌陷的关节面,竟然被这根细细的钢针给硬生生地顶了起来!
原本凹凸不平的关节面,瞬间恢复了平整。
“啊!”
泷川拓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
这手法,太绝了!
利用克氏针作为杠杆,在不切开关节囊的情况下,实现了关节面的解剖复位。
这就是Kapandji技术的精髓——克氏针撬拨复位。
但这还不够。
一旦松手,关节面会在肌肉的牵拉下再次塌陷。
毕竟下面是空的,没有骨头支撑。
“第二根。”
桐生和介没有停歇,再次伸手。
第二根针从尺侧边缘进入,撬拨,顶起。
与第一根针形成了一个交叉的支架。
两根钢针在骨腔内交错,像是一个临时的千斤顶,死死地托住了关节面。
“第三根。”
“第四根。”
桐生和介的动作很稳。
他并没有把这些针拔出来,而是让它们留在了骨头里。
一根接一根的克氏针,在软骨下骨的下方平行排列,就像是在此处搭建了一排密集的栅栏。
“把那几枚远端的松质骨螺钉递给我。”
“是。”
桐生和介将螺钉穿过钢板的孔洞。
但他没有拧入骨头。
而是调整角度,让螺钉的尖端,正好顶在刚才打入的克氏针下方。
这是什么操作?
见学室里的人都看傻了。
螺钉不打进骨头里,反而去顶克氏针?
武田裕一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是靠着临床技术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所以很快就看懂了桐生和介的意图。
这个研修医,竟然能在这种高压环境下,想出这种解决方案?
而且,看他的动作……
这种熟练度,绝不是只看过几遍书、在尸体上练过几次就能掌握的。
这是几百台、上千台手术喂出来的手感。
但这怎么可能?
西村教授不知不觉地被吸引了,身体微微前倾。
她也看懂了。
这不是失误,也不是乱来。
是为了避免螺钉松动,导致复位丢失,所以用几根平行排列的克氏针,在骨缺损的空腔里,搭建一个人工的软骨下骨板。
于是,就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定的力学三角结构。
不需要植骨。
不需要切取髂骨带来的额外创伤。
甚至比植骨还要稳定。
利用现有的、普通的器械,组合出了超越器械本身设计功能的力学结构。
这需要对材料力学和解剖结构有着极深的理解。
这不是光看书就能学出来的。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沙发上的水谷光真。
“水谷君。”
“在。”
水谷光真立刻挺直了腰背。
作为第一外科的助教授,虽然临床手术量不如专门医,但他的理论知识储备绝对是足够扎实的。
Kapandji技术,是法国人在十几年前提出的概念。
但像桐生和介这样,把钢板、螺钉和克氏针结合起来,玩出花样的,他也是第一次见。
“这个术式,是你教他的?”
西村教授的目光如炬,看着这位医局的大管家。
水谷光真大脑飞速运转。
否认?
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作为助教授,对下属的临床能力一无所知,甚至连一个研修医的技术水平都摸不透。
承认?
也不行,西村教授神色如常,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态度。
如果完全揽下来,万一术后出了并发症,或者桐生和介后面搞砸了,这口锅就得他来背。
必须找个中间点。
既能体现自己的指导有方,又能把风险隔离出去。
“以前在早会上,确实提过几个概念性的设想。”
水谷光真面带微笑,语气谦逊中带着些许的惊讶。
“当时桐生君听得很认真,还做了笔记。”
“我只是提了提其中的力学原理,也没想到他这么冒失,直接就在手术台上复现了。”
如果是好结果,那么理论源头在他。
如果是坏结果,那是研修医擅作主张,胆大妄为。
“原来如此。”西村教授点了点头,“看来你平时的教学工作做得很扎实。”
她当然知道水谷光真是个什么水平。
临床手艺稀松平常,搞行政和写文章倒是一把好手。
这种精妙绝伦的手术设计,绝对不可能是他在早会上随口说出来的。
但,这不重要。
既然水谷愿意认领,那就让他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