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佐祯昭离开的那天,雨下得格外的大。
军用吉普车孤零零地停在楼前,引擎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像等待归葬的号音。
几名身着高级参谋制服的军官肃立在雨中军伞下,雨水沿着伞骨的末端连珠成线,落在他们肩章冰冷的金属星徽上。
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刻意的沉默,连目光都谨慎地低垂着,视线只敢落在被雨水冲刷得黝黑发亮的轮胎上。
晴气站在三楼自己办公室的百叶窗前,仅凭一道狭窄的缝隙向下窥探。
百叶窗的叶片凉得刺骨。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水雾,将楼下那个离别的场景氤氲得模糊不清。
他看到影佐戴上了军帽,帽檐压低,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谋略家深沉表情的脸孔被阴影彻底吞噬,只余下一个佝偻的轮廓。
影佐最终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他投入了无数心血的大厦。
他弯腰钻进冰冷的吉普车,车门关闭时发出的那声闷响,隔着三层楼厚厚的玻璃,晴气依旧能感受到对方的不甘。
一切就如陈阳预言的那样,影佐以一个失败者的形象离开这座城市!
原本以他的地位跟权利,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可是,他的罪名已经刺痛了某些陆军高层的神经!
他可以出卖任何人,也可以对一个华夏人指手画脚并且刻意迫害,那是很正常的反应唯独不可以跟海军扯上任何关系!
而这场剧本也精准的踩中了这个痛点,影佐没有机会申辩,最终只能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离开!
三日后。下午。
狄思威路梅机关本部的走廊里终于响起不同于往日步履的足音。
那步伐一板一眼,坚硬、快速,透着一种刻板节奏,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这声音径直穿过宽敞而压抑的主走廊,最终停在了走廊尽头那扇代表着最高权力的办公室门前。
门开了,不过片刻又关上。
但那惊鸿一瞥般掠过的侧影和那独特的脚步声,已如投入静水潭的石子,在各个角落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消息像带着电极的火花,瞬间在密如蜂巢的梅机关内部传开。
“看见了么?那双眼睛!”
“哪里来的?”
“汉口!竹机关!柴山大佐!据说土肥圆阁下亲自点的将……”
“柴山兼四郎?是那个在奉天搞过铁路线爆炸案档案分析的‘书橱’?”
“嘘!这次是来坐镇!影佐阁下留下的椅子,他坐定了!”
窃窃的议论声迅速在梅机关内部传开,一夜之间,关于这位柴山兼四郎大佐的过往便在情报机器内部以惊人的速度被流传!
底层辎重兵出身,手腕强硬,专业素养过硬,对待敌人十分残忍,
除此之外,各种质疑声也随之而来,影佐的离开,柴山兼四郎的到来,两者时间太凑巧,似乎是早就写好的剧本,衔接如此完美!
无声的骚动如暗流般搅动了两天,直到第三日的早晨,一份简短、格式极其规范、措辞冰冷如电报的调令文件经过数道机要关卡,最终出现在晴气庆胤的办公桌上。
深绿色硬质封皮,正中是竹机关黑色的鹰徽,下方印着编号和极小的“机密”字样。
翻开,内容只有寥寥数行打印的文字,外加一个清晰有力的墨色签名:柴山兼四郎。
这便是最高权力的昭告。
晴气的目光在签名上停留了数秒,然后,沉默的合上文件,将它轻轻推入办公桌中央抽屉深处,与那些早已尘封的计划书和废稿堆放在一起。
傍晚时分,灰霾的天空又开始飘起令人烦躁的细雨。
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少数几扇门内还透出灯光。
晴气正准备离开,桌上的内线电话却突然短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晴气机关长,”电话那头是柴山兼四郎的秘书高桥的声音,“柴山机关长请您即刻到他的办公室来一趟。现在。”
晴气没有拒绝放下听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整理了一下衬衣领口,穿过空旷而回音沉重的主走廊,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关节在那间原本属于影佐的办公室大门上叩击了三下。
“进来。”门内传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骄傲的味道!
晴气推开门,这间办公室内部空间在短短几天内被彻底翻新改造过。
影佐时代那些厚重的天鹅绒帷幕,紫檀木大书柜,充满象征意味的东亚古董和柔和的落地灯已经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线条无比简洁硬朗的西式办公桌椅,摞叠得犹如防御工事的档案盒占领了大部分空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对面墙上那扇巨大落地窗,此时被覆盖上了一整面厚重的木制板墙,上面悬挂着一副地图!
地图上用红蓝标识刻画出整个新政府所控制的区域!
办公桌后,一个穿陆军土黄色常服的身影站得笔直,
柴山兼四郎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灯光下。
一张圆脸,一撮仁丹胡,一顶军帽外加圆框眼镜,这就是竹机关的机关长。
“晴气君,久仰了,”柴山兼四郎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本来我应该早就要跟你见面。”
“只是内部程序没下来,我跟你见面,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耽搁了几天。”
晴气微微鞠躬:“柴山机关长言重了,您是我的前辈,您在情报机构工作的时候,我还在监察部整理文件。”
“啊哈哈哈,”柴山兼四郎笑了笑:“晴气君的表现令我着实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对我充满敌意,以为我是来跟你争权的?”
晴气惶恐道:“我可没这么想,军部有这样的安排,应该是出于全局考虑。”
“至于权力之说,所有的权力都是上级给我们的荣耀,完全不属于我们个人。”
“我们只是哪里有需要就出现在哪里。”
柴山兼四郎缓缓点头:“晴气君的格局果然不一样,您居于影佐之下,的确是有些屈才了。”
“要是影佐能有你这样的胸怀,不给军部惹麻烦,他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晴气君,开门见山吧。”
“关于陈部长提交的纵贯线计划,总部已经有了批示。”
“但我现在有个问题,陈部长的辞呈。”
晴气皱了皱眉头:“柴山大佐,关于陈部长的事情您不应该问我。”
“我不是要你做决定,”柴山兼四郎缓缓说道:“我是希望你可以帮我推荐。”
“有人告诉我,陈部长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让我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三思而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