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间下午两点。胡隽是被手机震醒的。
自从前两天把成片剪出来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做梦。
凯文、拉蒙、芭芭拉、马库斯……一张张被他采访过的面孔,在梦中轮流出现。
当然,出现次数最多的,还是黛安的面孔。
手机还在震。
他摸过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86开头。
国内的?
胡隽清了清嗓子,接通:“喂?”
“胡隽是吗?你好,我是玉龙工作室的任夏。”
“任夏?”
胡隽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从床上猛地弹起,后背撞在墙上都没觉着疼:“任.....任导?”
“对,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胡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我刚睡醒,您怎么......”
他没少看国内的网站,当然知道任夏的名头有多响亮,也知道对方正是自己此前合作的那家玉龙工作室的老板,但怎么都没想到对方会亲自给自己打电话,还是在国内的凌晨时刻。
他想说“您怎么亲自给我打电话”,但话到嘴边觉得太傻,咽了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陈宇把你的视频发给我了。我看了。”
胡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任夏。任夏看了他的视频。
那个把鲁川、张一谋、陈凯哥挨个掀翻的人,那个他做留学生视频时一遍一遍学习的偶像,看了他的视频。
“胡隽?”
“在、在在在!”胡隽回过神来,“您说,您说。”
“视频我看了,做得非常好。”任夏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不是客套话,是真的非常好。你这条路走得对——让当事人自己说话,真相比所有的文字都有力量。”
被偶像如此夸赞,胡隽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但正因为做得好,我才必须给你打这个电话。”任夏的语气沉下来,“胡隽,你人在美国,这个视频如果发出去,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不是可能,是一定。”
胡隽愣住了。
“你视频里那些人,他们的遭遇是真的。但为什么他们只能在互助会上抱团?为什么没有美国当地的媒体采访他们?你想想这个问题。”
胡隽脑子里闪过那四个黑人,闪过巷子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闪过那声“你他妈有病吧”。
“那些媒体不采访这些人,是因为有人不想让真相暴露出来。”任夏说,“但你的视频发布后,他们的目的落空了,你就危险了。”
胡隽的后背渗出冷汗。
“我给你两个选择”任夏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第一,你想用自己的账号发,没问题。玉龙工作室正式邀请你入职。”
“你可以立刻回国,视频发布后的收益中,该给你的分成一分不会少。”
胡隽张了张嘴吧,没说话,继续耐心听。
“第二,你想继续完成学业,也可以。”任夏接着说,“这个视频和所有原始素材,工作室买断。价格......”
他顿了顿。
“二十万美元。”
胡隽的手彻底不抖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机贴在耳朵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万美元。
他来美国三年,打工三年,见过最大的钱是唐人街餐馆老板手里那一沓现金——三千多,发工资的时候。
二十万美元,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国内父母的房产倒是值这个价钱,但父母两人一年的工资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万人民币,才三万多美元。
“任导,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从来不开这种玩笑。”任夏继续开口:“如果你担心被骗,天一亮我们就可以和你父母联系,由他们代你签署协议,然后立刻打钱。”
听到对方的保证,胡隽心中的怀疑彻底消失不见。
“任导,”胡隽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我选第二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确定了?”
“确定了。”胡隽说,“我在这儿待了快三年,还有一年多就能毕业。现在走,太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答应了别人,要把这个视频做出来。答应了的事,得做到。”
“答应了谁?”
胡隽愣了一下,眼前闪过那张脸。
蜜金色长发,灰蓝色眼睛,高跟鞋踩在巷子里的声音,凑近时身上的香水味,还有对方握自己手时的温度。
“一个......帮了我很多的人。”他说。
任夏没追问:“行。那咱们说正事。二十万美元,你是想要美元还是人民币?美元的话我直接打你美国账户,人民币的话可以打给你父母。你考虑一下,美国那边税怎么交、怎么解释资金来源,你自己想清楚。工作室可以配合你出具相关文件。”
胡隽想了想:“十八万打给我父母,换成人民币。剩下两万打到我美国的账户上。”
“为什么?”
“美国这边......”胡隽苦笑了一下,“一个留学生账户里突然多二十万,不是什么好事。这儿治安什么样,我估计您可能也有所了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行,就按你说的办。这两天会有法务联系你,把合同签了。视频素材你全部打包发过来,自己不留底,手机、电脑里能删的都删干净。有备份的也清掉。”
“我明白。”
“还有,”任夏的声音又沉下来,“那个帮你的人,如果能不联系,暂时别联系。如果必须联系,别在电话里说这个视频的事。明白吗?”
胡隽沉默了一秒。
“明白。”
但他没有挂电话。
“任导,”他问,“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这个视频,你们买下来之后,会尽快发布吗?会对里面的内容做改动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你担心什么?”
胡隽沉默了几秒,斟酌着开口:“我答应过那个人,要把这个视频做出来给她看。如果视频被雪藏了,或者改得面目全非再发出去......我心里过不去。她帮了我很多,我不想辜负她。”
他没说的是,这几天接触下来,他隐隐感觉黛安也是个有故事的人。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后面,藏着东西。她那么热心地帮着自己跑那些城市、敲那些人的门,不会是没有原因的。
他不想让她失望。
“还有,”胡隽接着说,“那些被采访的人——凯文、拉蒙、芭芭拉——他们也把故事交给了我。如果视频改得不是他们说的那些话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任夏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胡隽,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觉得这个视频,最重要的是什么?”
胡隽想了想:“让更多人知道真相。”
“对。”任夏说,“那你说,这个‘真相’,是那些人的脸重要,还是他们说的话重要?”
“话重要。”
“那就行了。”任夏说,“视频肯定会有些改动——你的镜头会尽量打马赛克,你的声音会做处理,你在视频里的存在感会降到最低。这是为了保护你。”
他顿了顿。
“但那些人的话,一句都不会改。视频的基调,就是你想表达的那个基调。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胡隽沉默了几秒。
“任导,我信您。”
挂了电话,胡隽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二十万美元。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脑子里转的不是钱。
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是那句“别辜负了这段时间的努力”。
他拿起手机,翻出黛安的名片。盯着那个电话看了很久。
“如果能不联系,暂时别联系。”
他把名片放回去。
躺下,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十二个小时后,溧水影视城。
任夏结束了一天的拍摄,回到酒店。
今天的戏是最后几场重头戏之一——金承宗在暗格里藏底片,被日军破门而入。濮存新的表演把全场都镇住了,一条过,连老郑都忍不住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