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秀夫虽是主战派,但他却深刻明白现在大宋面临的危局。
去岁擅权十六载的奸相贾似道率大军贸然迎战元寇,最终溃败而逃。
经此一役后,大宋已无可用之军。
而元寇士气则愈发旺盛,一鼓作气拿下拱卫临安各处要点。
自此元寇兵分三路直奔临安。
其中元寇统帅伯颜率领的中路军更是元寇大军的精锐所在。
不仅有极善骑射的骑兵,还有重装步兵,数量更是号称十万之巨。
之所以围困而不是趁势进攻临安,一则意图逼迫大宋主动投降,二则元寇长途跋涉、长期作战也需要休整。
当前最佳的自然是与元寇和谈,如太宗、真宗朝那般旧事,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无所顾忌。
只要能给大宋保留一路之地,他日还有起复之时。
尽管和谈成功的希望渺茫,但总归还有那么一丝丝机会。
而若是今晚夜袭元寇统帅伯颜所在的中军,和谈之事自是休要再提,同时还会激怒伯颜。
一旦伯颜率元寇精锐攻临安,如何能抵挡?
到时候怕是连拥着官家南下出逃的机会都不会给。
况且即便想夜袭,可靠什么夜袭呢?
目前临安只有数千禁军,且多为老弱伤残,周遭外围又无任何可为奇兵的部队。
刚才官家说那陌生孙郎君有一种唤作毛瑟的火器,能隔着数十丈依然洞穿厚实木板。
他估计官家少不更事,多半是被孙郎君给蒙骗了。
抛开真假不论,就算是真的,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元寇统帅伯颜所在的中军即使没有十万实数,可几万人马是有的。
靠着那毛瑟火器打死打伤三五十、一二百已经很了不得。
毕竟孙郎君的部曲只有二十余人,能给元寇造成多大的伤害?
难道用毛瑟火器将元寇给吓死吗?
所以陆秀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同意夜袭。
因为注定会失败,还会激怒元寇,更是将大宋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也葬送掉。
他更希望明天与元寇的和谈顺利,哪怕再让步也可以。
一旁素晓军事的张世杰也提出了异议,他的理由则更简单。
元寇势大,此刻驻扎皋亭山俯瞰整个临安,城内凡有大动向皆一清二楚。
另外伯颜所在的中军不只是元寇大军,还有叛将、北军等汉儿将领。
这些人熟知大宋军制,定然会提醒注意防范。
所以无论从哪方面看,夜袭难以取得效果。
最后他提出建议,应趁明日与元寇和谈,元寇守备松下之际,暗中拥着官家与两位圣人南下建宁府。
若和谈成,自是皆大欢喜。
若和谈不成,元寇势必进攻临安,到时候也不至于令官家与二位圣人被元寇俘虏,重蹈徽、钦二帝覆辙。
全太后是个没主意的。
一会觉得陆侍郎说的在理,既然明日要和谈,又怎可今晚夜袭?
一会又认为张检校的担忧不无道理,便是她这个妇道人家也很清楚。
一旦和谈失败,元寇必然进攻临安城,到时候他们母子几人皆是元寇阶下囚。
而谢太皇太后此刻也不复之前的镇定,沉默片刻后看向文天祥。
“陈相公目前行踪不明,朝事当以文相公为首,不知文相公意下如何?”
文天祥闻言脸上泛起些许挣扎。
一方面孙郎君展示的毛瑟火器威力的确惊人,这是他亲自上手检验过的,决计不会错。
他也相信孙郎君那些部曲舍弃毛瑟火器,带来的武备只会更厉害。
但诚如陆秀夫所忧虑的那般,元寇此刻兵多势广,而孙郎君的部曲不过二十余一人。
哪怕夜袭成功,杀死杀伤元寇成百上千。
一等天明,元寇统帅伯颜收拢元寇大军之后,便是大宋的末日!
另一方面听孙郎君介绍起那些武备的效果和威力,文天祥又十分心动。
万一真的凭借这些堪称神器的武备给大宋解了围呢?
或者说凭借孙郎君带来的这些武备让元寇认识到,想打赢大宋必须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说不得元寇就会答应和谈了呢?
至多在条件上苛刻一些罢了!
所以到底该怎么选呢?
是放弃夜袭听天由命,还是拼死奋起一搏?
文天祥突然想起先前在孙郎君府邸时听到的大宋历史结局,脸上浮现一丝坚毅:
“回圣人,臣以为可以夜袭。”
没等太皇太后和陆秀夫开口,又接着补充道:
“臣同时认为应该由陆侍郎和张检校护送官家和二位圣人轻装南下,臣愿意随孙郎君部曲一道参与夜袭。”
“若是失败,元寇问责下来,还请圣人将一切罪责推到臣乃悖逆之贼头上。”
他想的很清楚,若孙郎君部曲夜袭成功,那不肖多言,大宋自此有了和元寇和谈的本钱。
若是失败,那元寇必勃然大怒、兴师问罪,那完全可以将罪过丢给他。
反正那时候官家已经在陆秀夫和张世杰的拥戴下逃出临安。
至于他个人的生死、名誉,已经不重要。
而大宋的将来,那就只能期翼于孙郎君了。
听完文天祥的话语,全太后搂过赵显,暗自垂泪,泣声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谢太皇太后同样明白了文天祥的意图。
文相公这是要用他自己的命与名誉为大宋博取一线生机。
只是夜袭成功的几率有多大呢?
她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眼前这些孙郎君的部曲以及他们手中、脚下那怪异的武备。
靠着这些怪异的武备能成功吗?
谢太皇太后又转头看向陌生的孙郎君。
很明显孙郎君肯定听见了刚才君臣的对话,但却没有半点想插话的意思。
仿佛是在说不管是夜袭也好,还是不夜袭也罢,任凭他们君臣做决定。
这时,被全太后搂在怀里的赵显开口了:
“祖母,先生适才说过,三年后陆侍郎背负幼帝跳海,大宋自此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