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上次楚楚師姐說要發奮努力,早日晉升和光境呀。”
“可可可可是今天休假……”
“為了讓楚楚師姐平靜下來,這是我該做的!楚楚師姐不用自責,我願意陪你一起補習!”
“其實我不太願意……啊啊啊為什麽我今天還要補習,這就是痛並快樂著嗎?”
微夢洞府漸漸重歸平靜。池塘裏晃開圈圈漣漪,荷葉青影下擺過青黑的魚尾。
冬天過去,枯敗的荷葉綠意悄染。再過不久,就會有荷花盛開。
水麵倒映出一雙淡青色的眼眸。無窮的道韻流轉為漠然的平靜;從微勾的唇邊逸出一聲歎息。
“老怪物,你說得不錯,時間真是過得很快,快到她已經……啊呀,真是可惜了。”
“不過也好,這樣反而更加有利。一條命,兩條命……和這方世界相比,都隻是無足輕重罷了。”
照晴湖實則距離天權峰不遠,但因三麵環山,而顯得格外幽僻。湖邊生長了一大片白梅,花開時好似點點繁星,映在湖麵便又增一重麗色。三月下旬,白梅花期已過;新葉油潤翠綠,也生長得很是熱鬧。
湖邊零星有幾座亭子,都各自起了名。其中一座離湖麵最近的叫“不係亭”;不知哪年哪月哪位師門前輩,還找來了一葉獨木舟係在亭邊,還立了塊湖石,上寫:就要係。
邊緣風化,落款磨損,無聲昭示著很多年前的舊事。
“你又在喝酒?天樞劍修衛枕流,不想還是個酒鬼。”
“師妹三天不曾理我,我心傷苦悶,隻能以酒澆愁……卻隻是愁更愁罷了。”
“這般可憐麽?分我一杯,我瞧瞧這讓人發愁的酒有多好喝。”
謝蘊昭在亭中坐下,斟一杯酒水仰頭飲盡。酒液微涼,帶著雪意和梅花的冷香。
那人含笑看著,問:“如何?”
她放下酒杯,睨他一眼:“同海棠穀中的酒是同一種。”
“師妹好眼力。”他好似能找著任何理由恭維她,偏偏還說得極為真誠,“我這幾日都飲的這冷香酒。”
“似乎很少見你重複喝同一種酒。”
“是。不過我總想著……如果喝同樣的酒,不知能否讓同樣的好事發生。”他柔聲說,“譬如,現在我便知曉,原來師妹對我也是很了解的。”
他的眼睛明亮驚人。春風會讓世界煥然一新,而他的神情也像被春日花雨洗去了什麽偽裝;不再是溫和的、雅致的、讓人覺得恰到好處的,而是灼熱、向往、異常的專注。像初春忽然變成了盛夏。
她忽然想到了院子裏那不動聲色間就侵占了大半院牆的太陽火棘。
什麽人送什麽禮。
她沒來由得有些惱怒。家裏出事後,這種別扭的、細膩的、自我的情感就幾乎沒有再占據過她的心靈。現在,她卻覺得眼前這人讓人惱怒。
其實應該叫羞惱,隻是有人不願意承認。
她故意刁難他:“誰了解你了?難道誰了解你,你就會多看一眼?”
他怔了怔,麵上笑意更盛,還伸手想來拉她——被她冷酷無情地拍開了。
“除了師妹,還有別的誰?我竟是半點不知了。”他心甘情願伏低做小,說起軟話來別提多熟練了,然而那眼中的灼灼之意卻反而更盛。
太陽火棘,她想。
“師兄,”她平靜下來,直視著他的眼睛,“你究竟想要什麽?你希望我做什麽呢?”
衛枕流稍稍斂去了笑意,道:“我的回答不會改變。終我一生,我隻想要一直看著師妹,無論你去哪裏、做什麽。”
他的師妹托著下巴,淡如雨霧的眉毛輕輕一動,眼中有波光流麗,好似揭開一場飛花迷夢。她自然是美麗的,但這一點並不重要。她是她,這就夠了。
“僅僅是看著我嗎?”她反問,“那麽和之前相比,又有何不同?”
“不同在於……”他的笑容更淡了些,眼底泛起些許波瀾,“此前若師妹要同我告別,去到別人身邊,或者去往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我也會忍耐著,微笑相送。但現在我即便讓師妹不快,也絕不會放手。”
不光是這樣——他想,不光是這樣。是他血脈中天生的汙濁,是未來不可避免的墮落;縱然他用血肉之軀去抵擋,但傷口中流下的血與火也仍然會汙染她的光芒。到了那個時候,當她看見一切屍骨砌成的真相後,她會如何?他不願意想。
——卑鄙。他斥責自己。另一個聲音卻冷漠地反問:那又如何?他給過她機會,告訴過她應當如何選擇,然而她自己轉身了。他不是聖人,不是最初那個愚蠢的正道劍修;他卑劣自私,隻想假裝將她推開,實際死死抓住她不放。
——你明明知道她會轉身,對不對?是。他知道。他了解他。
青年聽見內心激烈的聲音,卻隻微微一笑。
像現在一樣不就很好?他的師妹一無所知地坐在這裏,一無所知地明亮而圓滿著。
“果然是這個意思。”她點點頭,“我就說麽,我誤會了。虧我還糾結了好幾天。”
這是什麽意思?青年流露出些許不解。
看得謝蘊昭簡直想狠狠踩他一腳。她想,這個人太讓人生氣了,簡直是撩而不娶的渣男行徑,決不能讓他出去禍害別的可愛女子。
“你傻麽?你自己身體什麽樣不清楚?我去你看不見的地方做什麽,讓你自己發病時可憐兮兮地縮成一團,或者自虐喝毒酒?啊沒錯,這樣一想,其實我早就被綁在你身邊了,畢竟我不可能眼睜睜見你病痛,自己卻不管。”
衛枕流心中一動,剛想回一句“那再好不過”,卻被她抓住手臂重重拉了過去。在刹那的茫然間,他隻覺有人傾身在他麵頰上一吻。是迎麵吹來的飛花,也是踏入現實的迷夢。
“所以,我覺得稍微可以再加一點,比如這樣。”她說得十分淡定,除了麵頰和耳朵都微微泛紅,“不然的話,我不就太吃虧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