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說,一邊密切注視著衛枕流的反應。執風坐在院使的位置上已有多年;很多時候並不是他想不想信任一個人,而是他的位置要求他對每一個人都保持懷疑。在脫離感情之後,純粹的理性不得不為他建構出這樣一個可能:衛師弟與具足蟲有關,隻是因為壞事的是他看重的師妹,才沒有下手。
畢竟,島上有魔氣的除了他,還有誰?護山大陣已平穩地運轉了十萬年,從未忽略任何魔氣。
衛枕流的反應卻十分正常。
他立即皺眉,有些責備道:“執風師兄,你應該早和我說這事!這都過去了一月有餘,幸好我師妹沒出事。不行,今後我需要更看顧她一些。”
說著竟然轉身就要走。
執風更加好笑,同時也更加放鬆起來。他開口道:“衛師弟,你別急。四六給我傳信,謝師妹剛剛在鬥法台上同搖光峰的柳清靈師妹鬥了一場,之後又去了洞明峰。洞明峰主是玄德境修為,不會讓謝師妹出事。我叫你來又不是讓你白跑一趟。這具足蟲魔氣未除,還要勞煩你。”
劍修聞言轉身,歎了口氣,說:“我倒忘了,我還是個做白工的。”
就走過去,抬起手,對著具足蟲的屍骸一點。忽然地,那巨大的蟲屍猛然一抖!
昂——
一道扭曲的幻影發出淒厲鳴叫,正是那具足蟲的模樣!它浮起在屍骸上,扭動掙紮不止,形狀極為可怖。
在場的兩名仙家子弟卻麵色平淡,像是早已看慣。妖獸的血脈本就被魔氣汙染,再得到外來魔氣補充,常常蘊養出“二重身”。如果讓二重身逃走,就會出現新的魔化具足蟲。
不多時,那道“幻影”就被拉扯下來,在劍修手中化為齏粉。緊接著,整個具足蟲的屍骸也灰飛煙滅。
有一刹那,衛枕流的眼裏出現了一種極度的漠然;血色在漠然中沉默翻湧,映照出的並非眼前紛紛揚揚的白骨碎屑,而是無數屍山血海的影像。
執風並未察覺。
他隻是帶著幾分好奇,問:“我剛說謝師妹同柳師妹鬥法,你這平時最愛護師妹的人,居然忍得住不問誰勝誰負?”
劍修的動作微微一頓。而後他偏過頭,漆黑明亮的眼眸中全然是一片笑意。
“蔣青蘿是個草包,”他出乎意料地提到了另一個人的名字,緊接著才道,“而柳清靈……大概算得上包裹那包草的布頭。要她和我師妹比,實在有些太難為她了。”
執風搖頭:“都說天樞衛枕流是溫潤如玉、風度翩翩,誰知道你刻薄起來比誰都不讓。”
衛枕流淡淡一笑,轉身離去。他踏過黑獄中的水麵,踩出一圈又一圈的暗色漣漪。稀薄的天光漸漸變成了明麗的陽光,最後徹底照亮了他玉色的麵容。
他站在隱元峰上,抬頭看了看太陽。那是人間最為光明的存在,天然便能驅散一切邪惡,更能刺痛所有黑暗。以他的修為,像這樣直視著太陽的時候,依舊隱隱會有流淚的本能反應。
他抬手傳出一道音符。
[溯道友,你的小朋友不幸灰飛煙滅了。]
那邊很快傳來回音:[那不是我帶來的小朋友。具足蟲的主人是誰,你有線索?和三年前擅自在辰極島動手的人是不是同一個?]
衛枕流並未回答妖修的疑問。
[哦?那我就放心了。它礙過我師妹的眼,我順手就將它徹底吸收了。]
半晌。
[天殺的衛枕流那上麵有我派去收集魔氣的三轉魔蛹!!那具足蟲怎麽謝蘊昭了你又發瘋?!]
[它死在了我師妹的日月劍法下。]
[???]
衛枕流慢條斯理地回:[我師妹如朝霞光輝燦爛,卻不得不耗費些許光輝在那醜陋的魔蟲身上,實在令我心痛。]
[我他媽……嗬嗬,醜陋的魔蟲?這北鬥上下最大的魔氣源頭,你以為是誰?]
衛枕流一哂,扣了傳音符,重又抬頭望向太陽。正是午後陽光最為濃烈燦爛時,二月的春光已然帶回暖意,令世界愈發淨無瑕穢。
即便眼底微微刺疼,他仍舊凝視著那片光輝,沒有閉眼。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地、自言自語般地吐出一句:“是啊。”
這島上最醜陋的存在……
正是他自己。
謝蘊昭去了洞明峰。有峰主的錦囊作為信物,她來去無阻,順順利利就到了山頂上的峰主洞府。
燕芳菲住的地方叫“生塵閣”,外表樸素,用各種草藥作為裝飾,令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
“化玉靈芝帶回來了?”燕芳菲在寫藥方,用的桌椅都格外矮一些。她頭也不抬地指了指旁邊的玉盤:“放上去就好。”
放上去?謝蘊昭對著不過兩隻手掌大小的玉盤,疑惑了幾秒後釋然了:一定是類似乾坤袋的靈器,看起來很小,其實很能裝。
於是她放心大膽地抱出了半人高的籮筐,一股腦將所有靈芝“嘩嘩嘩”倒了進去。
然後,淡黃色的靈芝就灑滿了生塵閣的地麵。
謝蘊昭抱著籮筐,陷入沉默。
燕芳菲詫異抬頭,盯著那滿地靈芝,也陷入了沉默。
“你,”一米五的洞明峰主站起來,猶豫了片刻,“你是不是去哪座山峰的寶庫中搶劫了?”
謝蘊昭掏出翠色小鏟,把靈芝一朵朵重新撿起來,小心回答:“不是說可以盡力挖掘嗎……”
壞了,莫非挖太多要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