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蘊昭也在觀察四周。
她此前覺得雲英城混亂破敗,現在才發現,雲英城已經算是豪華的大城市。像綠髓城這樣破破爛爛的地方,才真正說得上淒涼。
她壓低聲音問:“師兄……夫君,這裏是什麽特級貧困區麽?”
她脫口而出的稱呼被很快掩飾過去,卻還是引起了少魔君的注意。他心中忽然泛起一絲古怪的念頭:她無疑是個目的不明的騙子,假裝他是她的師兄,可她叫得這麽順暢自然,是否真的存在一個什麽師兄?
她與那位師兄的關係,是否又極為親密?
這個念頭像盤旋在湖麵的陰風,立即又卷起了他心底那一團躁動不安的陰暗情緒。
他下意識屈起指尖,在她手腕處的血管附近遊移。
她卻像隻懵懂無知的幼獸,還毫無警惕心地左顧右盼。
少魔君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還不是動手的時候。
“阿寧怕是太高看魔域了……綠髓城這樣的情形,才是十萬大山中最隨處可見的。”想要掩飾什麽的時候,他就會露出一點微笑;笑意可以粉飾一切,連殺機也能巧妙地包裹為甜蜜的笑意。
“有修為、有頭腦的魔修,都會湧去雲英城這樣的大城市,要麽參軍,要麽貴族和強者的招攬。普通的魔族則隻能依靠自己的雙手。”
他說:“有的會困守於貧瘠的土地,寄望於收獲幾粒幹癟的糧食。有的則會尋找並販賣軍隊、貴族需要的產品,比如綠髓礦石。”
“綠髓礦?”謝蘊昭問,“綠髓城就是……”
“對,這座山裏生長有一處綠髓礦。”
在師兄的講解下,謝蘊昭漸漸明白了綠髓城的情況。
綠髓礦是一種較為常見的礦石,廣泛用於鍛造兵器、鎧甲,城主等貴族修建府邸、宮殿,也常常要用到這種礦石。
因此,就有人以挖掘和加工綠髓礦為生。
這座山原先隻有幾戶貧困的山民,後來越來越多的人來到這裏,挖掘綠髓礦,並定居在此。隨著時間流逝,綠髓城才漸漸擴展到現在的規模。
但即便有礦產傍身,這座城市的居民依舊貧困,甚至無法得到正式的“城市”認證,也沒有分得一個城主進行管理和建設。
因為軍方、貴族等人收購綠髓礦石的價格實在太便宜了,隻勉強足夠眾人果腹。
謝蘊昭本能地感到反感,皺眉問:“那為什麽他們不去做別的營生?”
少魔君撲哧一笑。
當人們聽到什麽荒謬的、顯然違背常識的事情時,他們就會忍不住發出這樣的笑聲。
“所以我說,阿寧太高看魔域了。”他說,“十萬大山與人類的世界截然不同。這裏沒有陽光,更沒有四季繁盛的作物和家畜。到處都差不多貧瘠,也沒有多餘的貨物,道路都十分崎嶇,能做什麽?除了修煉,剩下的都是掙紮求生。”
謝蘊昭沉默了。
她從未體驗過這樣的貧瘠。無論是地球還是這個世界,她雖然也經曆過艱難的時光,卻總是不需要太為吃飯發愁的。
的確……十萬大山中沒有陽光。這裏生存的也不僅僅是修煉惡念的魔修,更多的還是實力微薄、需要吃飯的普通魔族。他們是怎麽活下去的?她竟然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突然,她心中閃過一絲明悟。
謝蘊昭看向師兄,眼睛微亮:“夫君,難道你要做的事就與此有關?”
他看著她,挑了挑眉,似有疑惑。
謝蘊昭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心中不由雀躍起來。她笑眯眯道:“我懂了,夫君是不是眼見民生艱難,又瞧得高位者不謀其職,反而壓榨百姓,所以決定挺身而出,參加傳承之戰,取得魔君之位,然後掀起一場改革,讓所有人都過上共產主……不是,過上好日子?”
沒錯,肯定是這樣!她就說師兄為什麽突然要參加傳承之戰,還收服了看著很得力的手下,原來是誌向高遠!
她這一串話說出來,卻叫少魔君麵色愈發古怪。
最後,他忽然大笑起來。
“……阿寧果真是話本看得太多。”他笑夠了,便來捏了捏她的臉,動作頗有些輕佻。這位少魔君帶著笑,眼神卻閃著冷漠的、嘲諷的光芒。
他慢悠悠問:“普通人過得如何,與我何幹?”
“魔族過得如何,又與我何幹?”他輕笑一聲,“阿寧,莫要將我想得太好……否則我恐怕,你會受到驚嚇。”
最後一句,他是貼在她耳邊說的。
謝蘊昭默然片刻,這才感歎一聲:“夫君,你真是越來越變態了。”
“……變態是何意?”
“誇你英俊瀟灑聰慧絕頂。”謝蘊昭嚴肅道,“真的,你真是變態極了。”
少魔君心中皺了皺眉,暗忖:這倒不像什麽好話。
兩人繼續朝前走。
既然綠髓城很窮,綠髓礦也不是什麽絕世珍寶,師兄來這裏又是為了什麽?
帶著這個疑問,謝蘊昭跟著他一直走到了城市的最高處。說是最高處,其實也不過是一處較為平整的崖台,上頭修了座三層的屋子,看著要像樣子許多。
這大概就是綠髓城的豪華建築了。
陸昂已經帶著雙角犀牛去另一處休息,為了明天的趕路恢複體力。
現在,山上就隻有謝蘊昭與少魔君站在人家的家門口。
少魔君也不去叩門,隻站在門外。月光沉去了青山背後,黯淡的光暈裏,他銀白的長發好似在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