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她往前邁出一步。
五火七禽扇浮在空中,穩穩載著她。
身後一聲轟鳴——是師兄拔/出龍淵劍,斬斷了整座蓮華台。
謝蘊昭沒有回頭。她在飛向地麵。
飛向謝懷。
謝懷沒有靈根,隻是個瘦弱的凡人。從高處看去,月光裏的謝懷更加瘦弱得像一隻螞蟻。
謝蘊昭停在謝懷麵前。
謝懷有些畏懼地看著她,退後一步。他心口的傷勢已經包上白紗布,隻微微地滲出暗紅的血跡。
“阿兄!”他忍不住說。
謝九自月光中降下,卻被衛枕流攔住。
朗朗夜空裏,掌門再度發話:“枕流,阿昭。不要做傻事。”
“我不做傻事。我隻想問她一些問題。”
謝蘊昭朝謝懷走近。
她走一步,謝懷退一步。
謝蘊昭平靜得可怕,而謝懷的神情益發慌亂。
“謝懷……還是你更喜歡被人叫謝妙然?”她說,“你記得自己曾殺過多少人嗎?”
謝懷腳下踩到一塊破碎的瓦礫,是剛才交手時被打壞的。
他緊緊握著拳:“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不知道?你沒殺過人麽?”
“沒……”
迎著謝蘊昭的目光,謝懷突然吐不出一個字。
他隻能求助地看向上方。
但謝九在和衛枕流對峙。一個黑衣肅穆如夜色,一個白衣清朗似晝光。
錚——
太阿劍出,焰光亮起。
光照亮了謝蘊昭的眼睛,也照亮了謝懷蒼白的臉。
“我始終記得,七年前有人將我從外祖母的靈堂前生生拖走,嘴上卻說平京的親人要照顧我。他們在路上喝酒說笑,說要是外祖父識相點,就不會有橫死的下場。他們說自己是懷少爺的屬下。”
劍刃是灼熱的,貼在謝懷的脖頸上。
“此後我隱姓埋名,不敢回鄉。有幾次我在通緝令上看見了自己的名字和畫像,就知道你們在找我。”
謝蘊昭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好似自言自語,也好似冬日雪花緩緩飄落。
但夏天哪裏會有雪花?若是六月飛雪,那隻能是冤魂的眼淚被怨氣凝結成了冰。
“我一直在想,懷少爺是誰,謝懷是誰?誰殺死了我的親人,為什麽我連一點頭緒都找不到?”
劍刃向下,浸出血絲。
謝懷拚命地喘著氣,黑黝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在那時的我眼中,你們真是龐然大物。逼得我一路往東,隻為求得一線仙緣,才有一點查清真相、讓你們血債血償的可能。”
謝蘊昭笑了笑,歎息了一聲,手中的劍光卻穩得可怕。
“可即便是現在,在你們眼裏我仍然很渺小,是麽?渺小如棋子,如沙塵,可以隨手利用,再隨手丟開。”
半空中的謝九垂首看來。他嘴唇輕輕動了動,似乎說了什麽;但就連距離他最近的衛枕流都沒有聽見。因為他畢竟沒有說出來。
謝懷努力挺直了背,咬牙說:“你不敢殺我。”
謝蘊昭看著他。
“為什麽?”
謝懷說:“現在如果你殺了我,就打破了仙道盟和平京的默契。你擔不起這個責任,除非你想成為北鬥的棄徒。”
仿佛是為這句話引證,掌門遙遙說道:“阿昭,夠了。馮師弟還在等你回去。”
郭衍也降落些許,誠懇勸說:“謝師侄,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是我北鬥新星,也必然是未來的仙道領袖之一。有什麽不明了之處,我們容後再議可好?”
這話相當於一個暗示。暗示說,要收拾謝懷之後有的是方法。
謝蘊昭一動不動,忽問:“郭真人,你的沉香閣弟子是真的死了,還是假死做局?”
郭衍沉默片刻:“三十七名弟子,死了七個,剩下的都在。”
謝蘊昭便笑道:“那郭真人還是挺愛惜弟子的。死的那七個是自願犧牲的麽?”
“是新入門的小弟子,還不能夠知道這樣的計劃。”郭衍坦然回答,“但他們從一開始加入就被告知了,絳衣使就是這樣的存在。需要人犧牲時,便要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