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巴巴地抓著她,嘟噥說:“要是人人都和謝師叔一樣,我一定會好喜歡他們哦。”
“那就不可能了,畢竟像我這麽好的人,當然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舉世無雙別的地方都找不到。”謝蘊昭揪了一下她的臉頰,“要是讓你楚楚師姐知道你不提她,一定傷心死。”
小妖修捂著臉頰,眉目間終於出現一點明快的笑意:“楚楚師姐也很好的呀,謝師叔不要告狀。”
謝蘊昭又笑眯眯地捏了捏她另一邊臉頰。
“先好好睡一覺——二月份蛇應該還在冬眠?”
“早就醒啦,而且我化形以後就不冬眠了。”小妖修笑得更開心了些。她揉揉眼睛,又去看荀自在:“那我就先回去了……荀師叔,我可以過幾天再跟著你讀書嗎?”
“嗯。”
卷著一冊書看的青年始終保持沉默,這時才應了一聲。他將視線從書上那一個久久不動的字上移開,不動聲色地落在她的身上。頓了一頓後,他又從懷裏摸出一個東西,遞到她麵前。
“銀眠草錦囊。可以安神放鬆……羽蛇應該很喜歡。”荀自在淡淡說。
小川有點驚訝地看著他,小心接過那隻墨藍色的錦囊,高興地笑了笑,又同三人道了別,才回去洞府中。
山腰便隻剩了他們三人,同這四周的景色一同安靜下去。
“師妹……”
謝蘊昭衝師兄搖搖頭,他便暫時不說話了。
二月初的天樞峰還留著一點料峭春寒,薄薄的綠意緊緊貼著冷棕色的枝幹,又有一些細小的樹芽堪堪綴在光禿的枝頭。
謝蘊昭看向荀自在。他已經重又低頭看書,低垂的眼簾遮擋住了所有情緒。
“荀師兄。”
他才微微抬起眼,神情憊懶,又有十足穩定的平靜,如同有所預料。
嗡——
太阿劍的光華在她手中亮起。
“這一次道君像的事件,荀師兄有什麽要說的?”謝蘊昭握緊劍柄。論修為她自然不是荀自在的對手,因而這個動作的警示意味更重——畢竟這裏是天樞,而她的背後有整個師門可以依仗。
荀自在站在原地,沒有動作。隻有風將他手中的書頁吹得微微抖動,隱隱可見一個模糊的名字。
他的目光懶懶地與她交接,而後飛快地……看了一眼她身後的人。
“我沒什麽可說的。”他慢吞吞地、無精打采地說,“一定要發表什麽感言……那小川沒出事就是最好的結果。其他的有戒律堂處理,謝師妹無需擔心。”
謝蘊昭卻不打算繼續沉默。
在戒律堂麵前對他的異常保持沉默,已經是她能做的極限。但對人可以裝聾作啞,她卻不願意自己一直扮演一個糊裏糊塗的角色。
“荀師兄。”謝蘊昭直截了當地開口,“天一珠的事是否和你有關,你和白蓮會又有什麽關係?”
這個疑問在她心中成型已久。
從“柯流霜”這個名字開始,到荀自在對小川的異常關注——連柯十二都沒能一開始就認出自己的妹妹,為什麽荀自在一開始就對小川抱有格外的優容和善意?
還有欺負小川的五名弟子。戒律堂將目標鎖定在了小川身邊;假如執雨的調查和目標沒有出錯,那麽當時在場的隻有柯十二,但他既然通知了戒律堂,就不會蠢到自己再殺人。除了柯十二之外,還有誰始終關注小川?除了她自己,就是溯流光和荀自在。
執雨顯然更懷疑荀自在。謝蘊昭猜,這也許是因為溯流光身邊始終有戒律堂派去的監視者。這很正常,溯流光是外來的高階修士,又是妖修,對他的警惕隻需要一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便足以解釋。
更重要的是……執雨告訴過她,碎屍殺人者與當年後山召喚腐屍的人是同一人。當年混亂裏,執雨就曾斷言控製妖獸之人至少是神遊境修為,而荀自在步入神遊境已久,能力自然不在話下。
而荀自在——正是寶庫的看守人。後山之亂時,凶手的根本目標就是偷竊寶庫中的某樣東西,但因為並未成功,而讓戒律堂的調查重心放在了妖獸和魔氣身上。
水月秘境一行,執雨應該是為了監視荀自在而跟去的。秘境“意外”一事,謝蘊昭也曾懷疑荀師兄是否是幕後黑手,但從此後師兄和執雨的表現來看,那件事應當和他無關。
但這並不能排除他身上的嫌疑。何況,從今天早上的試探來看,她有九成把握——荀師兄確實不願意和戒律堂有太多接觸。
普通弟子害怕戒律堂在情理之中,荀師兄卻是天璿首徒,資深神遊修士,連執雨都要稱一聲“師兄”看,他實在不必介意戒律堂的人。
小川若真是柯流霜,荀師兄若真是在意柯流霜……也許他從未打算傷害小川,但這並不代表他身上暗藏的隱情也同樣良善無害。謝蘊昭曾抱著疑慮暗中觀察,最後——甚至現在——她也願意認可荀師兄是一名好人,然而生活更加教會她:一個好人,並不一定是一名無害的人。
善與惡的分界線如此模糊,人的行為也像河麵上一隻浮舟,時而往左邊的光明裏去一些,時而又往右邊的黑暗裏隱沒而去。
天璿的首徒有一雙憊懶的眼睛,好像對書籍以外的世間萬物都不感興趣。隻在偶爾短短的一瞥裏,才會讓人驚覺:也許他的目光裏也隱藏著許多幽暗的東西,所以他才總是垂著眼。
現在,他就看著謝蘊昭。
“謝師妹說的,”還是那麽慢吞吞、懶洋洋的語調,如神遊天外,“我都不大明白。”
“我無意打探荀師兄的秘密,但既然涉及到他人安危……”
荀自在的目光往她身後輕輕一碰。那短暫的目光交接,似乎是一個別樣的交談。
“師妹。”
這是衛枕流的聲音。
他從她身後走出,來到她麵前,一手輕輕按住她的肩,安撫似地說:“別想太多了。”
謝蘊昭的目光移到他臉上。他的微笑一如既往——溫雅、不動聲色,眼裏有一派春日平湖的脈脈溫情和迤邐風光。
“我想太多?”她挑起眉毛。
呼啦——這是書冊被合攏的聲音。
“此間事了,我就回天璿了……在等小川精神恢複的這幾天裏,我正好也能整理一二之後的讀書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