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自在站在門口,盯著那翩躚婀娜的影子出了會兒神。當他意識到自己是在尋找舞者身上的“操縱線”時,他恍然地拍了一下腦門,明白了自己的觀察徒勞無益。
人不是皮影,身上不會有絲絲縷縷的細線。
所以每個人都很難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背後是否還有什麽別的、神秘的力量。
仆從提著燈籠,請他進去。這套凡人世家的繁縟禮節,竟也被謝妙然原封不動地複刻到了這仙家之所。
絲竹樂停,舞者躬身退走。
一架薄薄的絲綢屏風被端來立在前方,將主位上的謝氏女郎遮擋得嚴嚴實實。她坐姿筆挺,端莊得過分,好像剛才享受奢靡歡樂的人不是她。
四名丫鬟依舊隨侍在側,也成了四道看不清麵容的剪影。
為荀自在領路的仆人沒有資格踏上台階,因此由另一名奴婢引他進了內室。
謝妙然沒有說話。她的丫鬟在剝一串葡萄,一粒粒地放在玉盤中;不是為了吃,而隻是為了看晶瑩圓潤的葡萄在玉盤中“滴溜溜”滾著好看。
荀自在想,這副姿態真是做作極了。
他既然這麽想,也就長長地歎了聲氣,眼皮比平時耷拉得更厲害,有些抱怨:“隨意讓我過來……很容易暴露我們之間不為人知的關係,這位女郎。”
他的言辭對這些頂級世家而言應當十分不恭敬,於是也不意外地聽見一聲斥責:“狂徒!”
荀自在“哈”地冷笑了一聲。
室內起了一陣風,或者也能叫壓迫感、殺氣……
當一頭比你凶猛千百倍的捕食者虎視眈眈盯著你時,誰都會生出這樣的感覺。
荀自在感覺到一滴冷汗在頸後流過。他頂著沉重的壓力,將視線鎖定在屏風後那個抱著九環大刀的、沉默的丫鬟身上,不禁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妖仆……原來那些關於頂尖豪族的傳說,竟然是真的。”
傳說裏,凡人的頂尖世家之所以能夠綿延千萬年,是因為他們掌握了控製妖仆的秘法。
世家以血緣傳承,然而修仙者的資質卻不會被血緣壟斷。但……重要的嫡枝不會修仙沒有關係,隻要有強大的妖仆在側,世家的地位就牢不可破。
妖仆……
荀自在是神遊境的修士。整個修仙界裏,能達到神遊境修為的修士不超過三萬人。
然而謝妙然身邊的妖仆,竟然能隻憑借氣息就讓荀自在感到生命受到威脅時那毛骨悚然的恐懼。
安靜的室內,有汗珠滴落的聲音。
“阿茶。”
謝妙然這才緩緩開口:“可以了。荀仙長想來……也隻是方外之人,不大懂得世家的規矩。”
低柔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惡劣的笑意。
荀自在心道,我懂你個鬼的規矩,這是個磨磨唧唧自以為是的女人。
他在心裏對著屏風翻了個白眼。
“謝大小姐喚我何事?”他抬手揩了把冷汗,卻還是一副憊懶又平靜的模樣,“總不能深夜冒險叫我來,就是為了嚇唬我,尋個樂子。”
謝妙然說:“水月秘境的安排有些變化。”
“什麽變化?”荀自在皺了皺眉,“你們安排進去的人出問題了,要我補救?”
“問題?這個詞語永遠不會出現在謝家人的身上。計劃的變動隻能說明……我有更完美的安排。”謝妙然傲慢地跳高了尾音,且依舊帶著那一絲惡劣的笑意,“這個安排,需要用到你的‘惡念二重身’。”
燭火跳了跳,屏風上的影子也晃了晃。
光線忽然改變了角度,將荀自在自己的影子投注在了屏風前的地麵上。
影子的邊緣……有一瞬間如同沸騰。
荀自在盯著影子,沒有說話。
隻有謝妙然低柔的聲音,在安靜的燈影中蜿蜒流淌。
“水月秘境中的‘那個東西’……如果什麽也不做就帶回去,著實浪費了些。”她不疾不徐地說著,“不如叫它在秘境中大鬧一場,也算物盡其用,”
荀自在慢吞吞地抬起目光:“你想要在裏麵就喚醒它?你真的覺得……自己能控製住?”
“所以才需要用你的‘惡念’來捕捉它,讓它重新陷入沉眠……之後,再交給我。隻有惡念才能對抗惡念,也隻有惡念才能捕捉惡念。啊……阿兄的法子,總是這般叫人著迷。”
謝妙然的聲音裏逐漸多了一抹愉快,隱隱還有一抹興奮。
荀自在的眉毛動了動。那雙總是耷拉的、無神的、懶洋洋的眼睛,現在一點點睜開了,露出一點犀利異常的光。
他平靜地說:“我已經封印了我的惡念。”
謝妙然沉默片刻,抬頭看了看抱著刀的丫鬟。後者冷冷道:“撒謊。”
她們無聲地交流了幾句。
謝妙然重新笑了,居高臨下:“你的惡念二重身有血的氣息。最近半年裏你殺過人,而且手段殘忍,不止一個,是不是?”
這一次沉默的人換成了荀自在。他看了看那名妖仆的影子,再次為對方詭異的能力膽寒:隻一麵就能探查神遊修士的惡念……這些世家究竟豢養出了什麽東西?
他搖搖頭:“我的同門還在秘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