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默彦被发现,是在第二天的上午十一点多钟。
海潮涨了又落,他出现在了一片浅滩上。
那里全是细沙,地势平缓,当地人喜欢在退潮时去那里挖蛤蜊,蛏子……
他就躺在岸边,神色极平静。
只是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了一些,像是一块白玉雕出来的玉人一般,眼睫和头发被衬的墨一般黑。
他像是睡着了,也像是并没有遭受过什么痛苦一般,很安详。
他身上很干净,只染了一点细沙,干了一拍就能掉干净。
外套不知被冲到了哪里,衬衣领口却依然雪白着。
赶海的人群发现了他,并迅速报了警,警察通知了韦承柏。
世界仿佛就此崩塌了,一切都变得模糊,且不真实了起来。
路西野看着秦夫人晕了过去;
看着秦默阳的脸色刷地变得雪白,像那次差点没捞回命来的事故一样;
看着韦承柏的手机坠落在地上,却好像并没发出什么声响;
看着林郡脸色苍白肃穆,嘴唇张张合合,猛地扑过来拿手绢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看着雪白的绢子被鲜红的血染透……
他含着血,几乎是用气音问林郡:“他们怎么了?”
一切全乱了套,他在下了车往海滩奔跑的过程中好像摔了,碎石扎透了皮肉,血染了裤腿,却完全没有痛觉。
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有警察在做笔录。
他看到他爱到骨子里的那个人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沙滩上,他想碰一碰也不行,被人强行拉住了。
他怕他冷,因为海风很大,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想要递给他,也被人拒绝了。
他眼睁睁看着人把他装进袋子里,再也看不到。
很多事路西野完全记不清了。
他好像又见过一次秦默彦,在火化之前。
他换了干净的衣服,白色的衬衣,和修挺的长裤。
脚上穿了最新款的休闲皮鞋,被擦得铮亮。
他长得好看,根本用不着化妆,只在嘴唇上点了一点朱。
整个人躺在那里,看起来精神又好看,也没有了清醒时的冷意。
他第一次摸了他的脸颊。
那脸颊是冰冷的,像被人久置于寒风中的玉石。
从那一年在h市开始直到现在,将近十年的时间内,这是他第一次触碰他。
从此,他梦中的秦默彦一直都是冰冷的,再没有温热过。
他身体前倾,想要抱他,可并没能如愿。
因为有人对他挥了拳头,在他缓过来之前,秦默彦被人带走了。
韦承柏的脸一直阴得像天上的铅云,秦默阳和路西野都指望不上,只有林郡还算清醒,面色凝重地跟着韦家人跑进跑出,奔前忙后地忙着后事。
只是,骨灰出来后又起了争执。
韦承柏想把秦默彦留在n市,但秦默阳不允许,两人几乎为此反目。
他们争执的时候,路西野就那样看着。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秦默彦的生命里,其实什么都不是。
因为他连争取他骨灰的资格都没有。
路西野其实已经麻木了,像行尸走肉一般,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情绪,感觉不到活着的意义和希望。
可就在那一刻,痛苦却如钝刀,拉在他的心脏上,来来去去,缓慢地凌迟。
他比谁都清楚,这凌迟大概会持续一辈子。
大约是因为秦夫人的状况真的不太好的原因,韦承柏最后还是放了手。
秦默阳终于得以将秦默彦带回a市。
葬礼那一天,路西野没能去,他病的很重,昏昏沉沉,不知岁月般地过了一阵子。
醒来时,他母亲正在照顾他。
他脸色苍白,瘦得厉害,却在醒来时对着他母亲微微一笑,又落下泪来。
他一向很独立,很小就一个人,不喜欢父母把他抱在怀里。
但这一次他却主动抱住他母亲,将脸伏在他母亲肩头,说:“妈,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路西野的余生,一直都是一个人度过的。
他变得很少笑,性子也有点阴鸷,手段更是狠辣,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像是很缺乏人情味儿。
但他又是最善良的一个人,一生致力于慈善事业,尤其在青少年受到的不公对待上投入了许多精力。
他救助了很多孩子,其中几个很优秀。
在他暮年的时候,他把手里的事业一点点交到了他们手里。
他每周都要去墓园,如果不忙的时候就几乎每天都去。
带着各种各样的花,但花里一定有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