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雨如晦,夜色被铅云压得越发浓郁了起来。
风雨渐浓,树枝和雨线在路灯下被吹得飞舞盘旋,又支离破碎地重重砸落下去。
一切都偏了轨道,像谁扭曲又绝望的一颗心,拼命挣扎却又被重重掼落,碎裂得无声无息。
路西野的神色已不像最初那么阴沉冷郁,但脸色却苍白到近乎吓人。
他的唇紧紧抿着,齿间已慢慢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儿。
好在他坐的地方光线很暗,而对方本就和他不熟,又已多年不见,所以勉强遮掩了过去。
他听着那人的声音,却隐约记起了自己那段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
似乎是从刚出生开始,他身上就一直带着耀眼的光环。
这样的情况一直到他十八岁,遇到江随风的那一年。
那一年之后,无论他在外面多么光彩照人,甚至万众瞩目,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事实上,他的人生已经变得晦涩了起来。
他也记起了江随风同桌的名字,挺好记的,叫王一。
只是那时候他还是个清瘦的少年人,现在却壮实了很多,也黑了很多。
所以他才只觉得他有些面熟,却不记得他是谁。
记忆的大门被轰然打开,带着久远的尘埃,可那双眼睛却无比清晰地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清澈,冷漠,带点戾气。
王一还在说话:“没想到你俩这么早就遇到了。”
是啊,很早就遇到了。
秦默彦第一次以秦默彦这个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大约还在读书。
那时候他应该介于少年与青年的交界处,但因为高瘦冷白,所以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少年人。
虽然年龄不算大,但那双眼睛里却泛着些难以掩饰的倦色,安静地跟在秦默阳身后一言不发。
那是在一个宴会上,秦默阳正式将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带入这个圈子。
很多人在窃窃私语,说秦家那个一直流浪在外,躲着他们不想回来的私生子终于回来了。
原因是他母亲得了很重的病,需要钱,所以才不得不回来。
他们笑他不知好歹,躲了那么多年,最终还是不得不灰溜溜地回到秦家来。
私生子不是什么光彩的身份,所以他从开始顶着的就是很异样的目光。
路西野当时和林郡坐在一起。
在座的数他们两人身份最高,却最不爱听什么私生子不私生子的话。
就算是私生子,也是他父母犯的错,跟这个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他漫不经心地坐在那里,已经很想离开,但林郡却在低着头跟他家傅久九发信息。
那时候傅久九也还在读书,一会儿想要这个,一会儿想吃那个,把林郡支使的团团转。
路西野看林郡抿着嘴唇认真哄傅久九的样子就觉得很好笑。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明明没在跟前,他也可以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秦家的私生子,应该和傅久九差不多的年龄吧,真是……
他想着事儿,不经意地抬起眼睛,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如寒潭的眼睛里。
而那双眼睛好像也正在很专注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的形状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因为它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过。
路西野的神经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好像停住了一般,眼眶发热。
那双眼似乎没料到他会看过去,微微愣怔后睫毛垂落下去。
而同时,路西野被人拍了拍肩,秦默阳端着酒杯招呼他:“小野,来,介绍下,这是我弟弟,秦默彦。”
路西野像是被人从寒潭里捞了上来,窒息感慢慢消失。
秦默阳已经侧身拉了秦默彦一把,少年身形高而瘦,安静地站在了秦默阳身侧。
“这是路西野,”他说:“你应该从新闻上见过他,路氏的接班人,wuyun的掌权人,也是fy的创始人之一。”
然后他又指林郡,林郡已经将手机收了起来,很有礼貌地站起了身:“这是林郡,林家二少爷,fy的创始人兼实际掌权人。”
然后他对秦默彦说:“以后都叫哥。”
秦默彦再次抬起眼睛,但是没有叫哥,而是像别人一样,叫:“路少,林少。”
路西野没再想离开,沉默地坐了一晚上。
秦默彦则坐在另一侧的昏暗角落里,大概是不怎么熟悉这样的环境,所以不太接近人。
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路西野问了秦默阳一句:“你不是说他母亲每年都会从秦家拿去不少钱,怎么会没钱治病?”
秦默阳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秦默彦的位置,见小孩没往这边看,才悄悄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他好像也是真的不清楚。”
路西野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不怎么明白他的答案。
但那毕竟是秦家的家务事,他不好深究,于是问道:“他还有别的名字吗?”
秦默阳看了他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微微出了会儿神,然后才说:“没有,就叫默彦。”
路西野终于从那个叫做江随风的漩涡里脱身而出。
他又看了一眼隔着一段距离的昏暗角落里,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