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公府，书房。
长孙无忌放下那份文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没有在意。
他的目光还落在文稿最后那几行字上——“以信立政”。
这四个字，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体会。
他不是第一次读李逸尘的文章。
《先忧后乐》《论债券与信用》《富国策问》，每一篇他都读过，每一篇都让他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可这一篇不一样。
这一篇不是讲具体的政策，不是讲经济民生，是讲根本的道理。
讲君主怎么说服天下，讲朝廷怎么让百姓信任，讲为政者怎么积累信用。
这些道理，不是只讲给君主听的，也是讲给朝臣听的。
长孙无忌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自己这些年做官，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他想过，但没有想得这么深，没有想得这么透。
他以为只要把事情做好，百姓自然会信。
可李逸尘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事情做得好，百姓不一定信。
因为百姓不信你，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是因为你离他们太远。
他们看不见你，摸不着你，体验不到你。
你不走到他们中间去，不让他们看见你，不让他们听见你，他们凭什么信你？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难。
因为朝臣们习惯了坐在衙门里处理公文，习惯了通过层层传递的文书来了解民情，习惯了用政令来指挥百姓。
他们不愿意走下去，也不习惯走下去。
他们觉得走下去是地方官的事，不是朝臣的事。
可李逸尘说得对，信任不是靠公文积累的，是靠一件一件的小事积累的。
你不走下去，不做小事，百姓就看不见你。
百姓看不见你，就不会信你。
长孙无忌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想起李逸尘在贞观学堂讲课的事。
那个年轻人，堂堂东宫右庶子，陛下屡次召见咨询的重臣，却愿意站在讲台上，面对四百个还没有入仕的学子，讲这些最根本的道理。
他不是在炫耀自己的才华，是在教那些年轻人怎么做官，怎么做事，怎么让百姓信他们。
这份心，这份胸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
他羡慕李逸尘。
不是羡慕他的官职，是羡慕他的才华，是羡慕他还能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年轻人，讲他想讲的道理。
他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是司徒，是朝廷重臣，他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他讲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人曲解，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人议论。
他不敢随便说话，也不敢随便做事。
他只能坐在书房里，读李逸尘的文稿，想那些道理。
可李逸尘不一样。
他还年轻，他还有机会，他还能做很多事。
他写的那些文章，讲的那些道理，做的那些事，都在改变这个朝廷，改变这个天下。
长孙无忌不知道李逸尘能走多远，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一定会走得很远。
长孙无忌拿起那份文稿，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是在看内容，是在想，怎么把这些道理用在朝堂上。
李逸尘说的对，信任不是靠公文积累的，是靠一件一件的小事积累的。
朝堂上的事，很多都是大事，离百姓很远。
可朝臣们可以做小事。可以多下去走走，多听听百姓说什么，多做几件让百姓看得见的事。
一件一件地做，一年一年地做，百姓就会信朝廷，信朝臣。
长孙无忌决定，明天去吏部，跟吏部的人说说，以后选官，不只看才学，也要看能不能做事，愿不愿意走下去。
一个不愿意走下去的官员，再有才学，也做不成事。
因为百姓不信他。
百姓不信他，他做什么都做不成。
长孙无忌又想到李逸尘这个人。
他的才华，他的见识，他的胆略，都是顶尖的。
可最让长孙无忌佩服的，不是这些，是他还能保持一颗平常心。
他做了那么多事，写了那么多文章，立了那么多功劳，可他没有骄傲，没有自满，没有觉得自己了不起。
他还在讲台上，面对那些年轻人，讲最根本的道理。
这份心态，比他的才华更难得。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自己老了，比不上年轻人了。
可他高兴，因为他看到了大唐的未来。
有李逸尘这样的年轻人，大唐的未来不会差。
梁国公府，书房。
房玄龄放下文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仔细琢磨。他不是在看道理，他是在看人。
李逸尘写的这篇文章，讲的这些道理，不是从书里抄来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因为书里没有这些。
历代圣贤讲治国，讲的是仁政，讲的是德治，讲的是礼乐教化。
没有人像李逸尘这样，把“信任”两个字拆开揉碎，讲得这么透彻。
这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是做事的经验，是思考的结晶，是一颗赤子之心才能悟出来的道理。
房玄龄想起见到李逸尘的情景。
那时候房萱还没有嫁过去。
他不卑不亢，言谈举止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房玄龄当时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后来李逸尘做的那些事，写的那些文章，都证明了他的判断。
可直到今天，读了这篇讲义，房玄龄才真正明白，李逸尘最可贵的地方在哪里。
不是他的才华，是他的心。
他有一颗赤子之心。
他讲这些道理，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让那些年轻人将来做官的时候不走错路。
他把自己悟出来的道理，毫无保留地讲给他们听，希望他们能记住，能用上。
这份心，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有些人有才华，可他们把才华藏起来，只给自己用。
有些人有见识，可他们把见识当作资本，只给看得上的人用。
李逸尘不一样。他把才华和见识，拿出来给四百个年轻人讲，希望他们都能受益。
这就是赤子之心。
房玄龄想起自己的孙女。
房萱嫁给了李逸尘，这是房家最大的福气。
不是因为他有才华，不是因为他有地位，是因为他是一个心地纯洁、品行高尚的人。
房萱嫁给他，不会受委屈。
房家有了这样的孙女婿，是房家的荣耀。
房玄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庭院里的桃花已经谢了，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他想起房萱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孙女，以后一定要嫁个好人家。
现在他放心了。
因为李逸尘就是那个好人家。
房玄龄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他拿起那份文稿，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是在看道理，是在品味。
品味李逸尘那颗赤子之心。
他想起李逸尘在讲义里写的那些话。
“小事易信，大事难信。”
“积微成著。”
“以信立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