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条他从未得知的密道,父皇却告诉了宇文景。
他从来都没有被真正选择过。
可是……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就要成为被牺牲的工具?
“盈袖,你等等我,我马上就来寻你。”
原来,什么亲情,什么爱护,什么关心,假的,通通都是假的。
这算什么?
最后的同情吗?
将他舍弃算计到这种地步,再自以为是地给一分施舍,让他苟延残喘度过余生?
那人说,如果他留在云水村能够和满一生,寿终正寝,如果离开,只怕会落得不得善终。
没有算计,没有势利,不用计较得失,无关利益,他与盈袖岁月静好,琴瑟和鸣,是最寻常最寻常的夫妻。
父皇斥责他,贬黜他的母妃,是因为北虞国的皇帝只需要一个太后的母族,有权势的也只需要一个。
偏偏父皇又要让宇文宸立誓,确保他的性命。
他说着话,手上的力道不肯松懈一分,
“宇文宸,刺杀你是我的主意,因为我不甘心,我不信命,我不信自己真的不如你,我谋反,我有罪,林氏族人是受我胁迫听命于我,所有罪责由我来担,你杀了我,一切尽可了结,也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我要见宇文宸,把宇文宸找来。”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母妃才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林氏一族才会没落。
他终于能够解脱了。
父皇选择的人,也从来不是他。
脚步声远去,宇文景摸着凉彻透的地砖,合上眼,任由眼泪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宇文景躺在冰凉的地砖上,目光看着头顶,发声,
“我要见宇文宸。”
他连亲自问一问都不能够。
他们都在说天命所归,那他就偏不信命。
就因为先国师的一句天命所归?
那他的一生算什么?
那他的存在又算是什么?
他的父皇,他最尊敬最尊崇的父皇,何其残忍,将他捧上云端,又亲手放让他摔入污泥。
真是寒心呐。
今日在牢中已经生了一次事,他们不想再惹麻烦。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为了宇文宸的登基,扫清路,清除屏障。
宇文景目光一横,突然起身向宇文宸发动攻击。
他忽然想起离开云水村的那个夜晚,他在村口遇到的白衣老人。
一切都是假的。
天下竟有如此算计功利的父子情。
二更刚过,宇文宸踏入天牢。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凌迟?腰斩?还是车裂?总该拿我做例,以儆效尤。”
他知道,这一次,他真的是彻底失去她了。
可他背负的姓氏,身体里流淌着的血脉,注定他无法像平凡人那样度过一生。
而当初,他的失误,只不过是引发一切的契机。
“父皇选的是你。至于我……”
面朝着墙壁的身躯站得笔直,他仰头望向窗外道,
宇文景唇角带着微笑,丝毫不领情,
宇文景哑然。
他想收手却被宇文景紧紧扼住不放。
他是出生在尊贵皇城的天之骄子,他有父皇的关心,母妃虽非中宫,却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
不过,到了如今地步,他确实有话想要问清楚,
尽管他不愿承认,但在父皇眼中,他大抵是不重要的。
月光都是一样的,飘忽又清冷,一丝丝温度都没有。
他的人生,为何要让旁人替他做主?
他又为何要做旁人的踏脚石?
在袭击宇文宸的时候,宇文景故意避让,等宇文宸临近时,扼住宇文宸的手,就着宇文宸的力道,亲手将残片插进自己的心口。
“这些年,我多番挑衅,你不处置不杀我,是故作容忍,还是在可怜我?”
既然为宇文宸选择戚家作为扶持,朝局中自然不再需要平衡的局面,所以,林家需要被压制。
从来没有。
曾几何时,他以为得到的父皇的爱护,是真的。
连同他母妃林氏族的强大,也成了宇文宸皇位上的威胁。
可自始至终,他不过是一颗棋子。
那时,他心中一腔愤恨,满是不甘,一心报复,根本回不了头。
这样多好,一切终于能有个结果。
宇文景痴痴笑了笑,难以置信回头,
“事到如今,你还不杀我?我逼宫谋反,你就只圈禁我?”
他得到了尊崇荣耀尊严,他是整个皇城眼中最尊贵的皇子。
宇文景站起身,牢房中只有小小的一扇窗,能照进来的月光少得可怜。
他不信了,也不想再猜测了。
他用了最大的力气,刺进心脏的时候,也割伤了宇文宸的虎口。
宇文宸未作声。
怎么能那般决绝舍弃?不能入陵寝,没有封号,没有留存记载,只能化作一捧飞灰,尸骨无存。
在乎?
闭上眼,无边无际的黑暗,可他却能够见到想见的人。
他目光看过来,荒唐又可笑。
明明身体疼痛到难以忍受,到了这一刻,反而感觉无比轻松。
过往岁月历历在目,一切都显得荒唐可笑。
侍卫打开了牢房,看着面壁而坐的人,出声,“听说,你要见朕。”
他自顾自地坐下,周围是灰冷的墙面,荣耀不再,满是落魄。
宇文景气息不畅,唇角扯开笑容时,一如他此前的放荡不羁,鲜血沿着唇角滑下,
宇文宸在长久沉默后只说,
“父皇已经去了,逝者已矣,他的对错,无需我们来评判。”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至夜色降临。
呵,大约真的是天意吧。
父皇在乎他?
有过吗?
午夜梦回时,他时常反问自己这个问题。
因为天命选的人是宇文宸,不是他。
现在,他可以去找他的盈袖了。
他会跟她在一起,他会陪着她,不会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闭上眼的时候,他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