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很大,邵慕站在外间,霍磊躺在里间,隔着一层玻璃,邵慕能够清晰地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霍磊——后者脸色苍白灰败,脸颊、嘴唇,都没有半点儿血色,邵慕还没有见过死人是什么样子,但是,当他看到霍磊孤零零地躺在手术台上,身旁围满了面色冷峻,满手鲜血的白大褂们的那一刻,他就猛地意识到,霍磊是真的要死了。
“啊——”邵慕面孔几近扭曲,贴着玻璃窗失声地咆哮,眼泪混着鼻涕哗地一下就流了满脸。
眼前的一切都失去色彩,失去声音,邵慕注视着霍磊,里间的声音像一把尖刀,刺穿他的耳膜,将他的心脏一下下地剜的血肉模糊,生生凌迟。
“病人血氧饱和度骤降!”
“快准备栓塞剂!!!”
心跳检测仪上的曲线一阵陡升,随后又断崖般的猛地降了下去,须臾之间,已经无限接近一条直线!
医生几乎都要吓傻了:“病人心博骤停!是否采用心肺复苏?!”
“没用了!上电击!!!”
嘭!
巨大点击下,霍磊的身子几乎从手术台上弹了起来,随即又重重摔下。
“不够!心跳没有恢复!”
“继续!”
“继续!”
邵慕瘫倒在窗外,涕泗横流,眼睛几乎要哭出血来。
别电了......
求求你们,别电了......
“心跳恢复了!”
邵慕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仿佛透过迷雾看到了曙光,挣扎着正要爬起——
手术台上,如山洪暴发般,大片大片的鲜血骤然从霍磊伤口处喷涌而出。
“坏了!病人血崩了!!!”
“把胎儿取出来!再给母体输血!”
“不行!!!胎儿发育不健全!还和母体连在一起!就这么取出来胎儿会死的!”
“可再不取出胎儿,母体身上的血就要流光了!!!”
邵慕眼前一黑,“哇——”地一大口血吐了出来。
医生的手术服几乎被鲜血染成红色,急匆匆地冲了出来,拽住霍子郁问道:“您是家属?来不及了!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儿!说话呀!”
霍子郁登时就呆住了,医生吼道:“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儿!快说!再不说两个都保不住了!”
“大人、大人......”霍子郁声如蚊呐艰难道。
医生冲进去喊道:“保大人!现在!给病人输血!!!”
邵慕拼命拍着玻璃墙,手指痉挛如同鸡爪,他眼见一袋袋的深红的血液输进霍磊身体里,准眼间又如同竹篮打水一样哗啦啦地漏了出来,仿佛半点儿都留不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一袋血一袋血一袋血有一袋血的输进去,到了最后,几乎连满身鲜血的医生们觉得无比的心惊肉跳——
霍磊体内的鲜血,已经被替换过三遍了。
男人生子本就比女人苦难百倍、千倍,霍磊这种情况,基本上已经没可能救活了。
“滴——,滴——,滴——”心跳检测仪越响越快,转眼间,波动停止,曲线变成了直线。
医生们一脸悲怆,几个小护士终于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准备下死亡通知书吧。”医生说。
“啊——!”邵慕在外间早已哭成了一条死狗。
“小阿磊...”
“醒醒,别睡啦,小阿磊......”
霍磊只觉得滚烫的热量一股股地从他身上流出,一点一点儿地抽干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男人的笑声在他耳边想起,霍磊感觉到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摸过自己的脸颊。
霍磊睁开眼睛,眼前的人影逐渐由虚变实,那是霍明的面孔,在对着他笑,像二十余年岁月里千千万万次的那样,那样温和,那样亲切,对他说:“弟弟,别怕,有哥哥呢。”
霍明身后,俨然还站着一男一女,他们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张开双臂等着拥抱他。
那是霍磊的父母,霍磊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他们的面孔,可惜,却怎么也看不清楚——霍磊出生不久父母就离世了,他压根不记得他们的样子。
霍磊也笑了,笑得天真烂漫,他的身体越变越小,最后成为一个幼童,踩在沙滩上哈哈笑着向他们跑去,跑去那片碧海蓝天,跑向家人温暖的怀抱,那条通往天界的,光辉灿烂的路。
刹那间,父母、霍明瞬间,消失天地一片黑暗。远处只剩下一个小小少年,身形单薄,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低声啜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