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剑士的脸上无悲无喜,如同覆盖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寒霜。和其他所有降临的圣者与英杰一样,比起活人,他站在那里,更像是一尊无魂的人偶。
起始之勇者•雷斯卡特耶。
于此,
再临。
“一起来?”
威尔玛丽娜朝着阿诺尼伸出了手,而他没有迟疑,将其握住。
“嗯,一起来吧。我会尽量……不拖你后腿的。”
他拔出了剑。
她与他也拔出了剑。
那是名为一切为你的圣剑。剑之主曾挥斩出无垠的银白剑光,为迷茫的人们开辟出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那剑锋通透,有如月之华,照出誓言与沉重的期望。如果,他的后代子孙令其蒙尘——
那是名为一切为你的魔剑。剑之主曾于无数深夜对其倾诉,若是未曾承接过这把圣剑,她是不是就能挣脱勇者身份的束缚,更自由地奔向他的身边?如果,她能更早地拥有斩断枷锁的觉悟——
那是方才,由铁匠赠予的,籍籍无名的长剑。剑之主还从未在真正的战斗中使用过它,却在心底将眼前这并肩而立的一幕反复排练了无数个日夜。如果,他能有一日真正站在她的身侧——
剑与剑与剑同时出锋。
而后,剑光如织。
•
通往主厅的雕花木门,在一阵轻微的吱呀声中,向内开启。
……这么快?
那群愚民和魔物,就这么被雷斯卡特耶解决了?
好不容易应付完那个痴呆…天使,让祂乖乖回去继续对付回生圣者,如果愚民和魔物解决得如此之快,那么自己应该还有时间靠着雷斯卡特耶逃离王都。
诺斯库里姆司祭脖颈僵硬,一寸寸转向门口,浑浊的眼珠里倒映出闯入者的身影。
相互搀扶的魔物与人类。
黑角。蝠翼。长尾。不详的蓝色纹路。
彻头彻尾的魔物。
却有着和自己同出一脉的水色短发,手里提着的是雷斯卡特耶王室代代相传的……圣剑?
他目眦欲裂,眼前荒谬绝伦的事实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否定……连尾巴都缠住身侧人类的,正是他的女儿,威尔玛丽娜。
至于被她亲密倚靠的男性…哪来的贱民狗崽子?
他的思绪因这堪称荒诞的场面,短暂中断了稍许。
威尔玛丽娜堕落成了魔物,但是…也不是不能继续利用。以她那勇者中的勇者的性格,哪怕是变成魔物,那份被他多年来的教育培养出来的忠诚与服从……尤其是对父亲的顺从,想必早已根植灵魂,不会轻易改变。
借由她的魔物身份,自己不需要那个痴呆儿天使也能离开这里,拿着圣镜和圣冰华骑士团汇合!
……圣冰华骑士团?
如果威尔玛丽娜在这里,那圣冰华骑士团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惊惧,努力让声音恢复往日的威严,朝着那已非人形的女儿下令,
“威尔玛丽娜,过来,站到我身边。”
威尔玛丽娜只是静静眨了眨她猩红的眼瞳,脚下纹丝未动,仿佛没有听见。
一旁的阿诺尼上前半步,平静开口,“诺斯库里姆司祭…许久不见。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闭嘴!下贱的卫兵!”
没了,什么都没了。
王都陷落,圣冰华骑士团想必已经全军覆没,自己苦心经营数十载的权势根基土崩瓦解,那些耗费无数资源培养的密探与骸之勇者也尽数失联…
诺斯库里姆司祭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过往那些手段究竟结下了多少仇家。那些被他上诉元老院剥夺爵位的家族,被他诬为魔物送上斩首台的异见者,被他利用后又无情抛弃的盟友……他们的面孔与怨恨,如同鬼魅般潜伏在王都的阴影里。
他心知肚明,一旦失去权势的庇护,以如今这势单力薄的姿态行走于王都的街道,恐怕不到半分钟,就会有无数手持利刃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向他索要血债。
这幅想象的画面让他不寒而栗。
正因如此,眼前这已彻底堕落,化为魔物的女儿,尽管姿态如此不堪…甚至玷污了家族的血脉,却成为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也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这根稻草是如此脆弱,如此令他感到屈辱,却又承载着他逃离绝境的渺茫希望。
而这个卑贱如尘的卫兵,以前里他连正眼都不会给的底层蝼蚁…竟敢在此刻打断他,触碰他最后的所有物?
诺斯库里姆的耐心一时都有些耗尽。伪装的镇定碎裂,他指着两人依旧交握的手,尖声咆哮
“把你的脏手从我女——”
他没能把话说完。
一股无法形容的疲惫瞬间攫住了他,视野一黑,意识被抛入短暂的休克。
待到眩晕感褪去,诺斯库里姆司祭惊恐发现,自己整个人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掼起,牢牢钉在了后方坚实的墙壁上,背后就是那面高高悬挂冰冷映照着一切的圣镜。
他的右手,被一柄造型华美镶嵌宝石的银质短剑刺穿,钉死在墙上。诡异的是,那里并未感受到疼痛,也没有丝毫血液流出,只有一种被异物贯穿的麻木感。
“啊…对不起,父亲…下意识就……总之,阿诺尼的手其实不脏,虽说有些粗糙,但真的很温暖的。”
威尔玛丽娜认真地说,她抬起与身侧男孩紧紧相握的手,像是故意给被钉在墙上,无处可逃的父亲看到,
“这位是阿诺尼,是我一直以来喜欢的人。您的那些密探,是被我收拾干净的。现在,您真的形影相吊了。所以,听阿诺尼说几句话吧。”
再度被威尔玛丽娜如此直白地告白,阿诺尼轻咳一声,继续说着,“…我的名字是阿诺尼•马斯。你还记得这个姓氏吗?”
“马斯…马斯男爵?还是马斯司祭?”
诺斯库里姆司祭绞尽脑汁搜索着马斯相关,又和自己结仇的姓氏…不管是哪一个都不应该留下后代,他做事向来干净,不留后患。
“十年前,在诺斯库里姆位于中央街的宅邸工作的佣人夫妇……他们的姓氏就是马斯。被你解雇后,他们同时染上了相同的毒症,不治而亡。”
“……”
谁?
十年前被他解雇的佣人?
好像……是有这么两号人。
那眼前这肮脏又下贱男孩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那个本该随着他卑贱父母一同腐烂在贫民窟的小杂种,居然没死?
而且还成功蛊惑了威尔玛丽娜…该死。
狂怒混合着穷途末路的恐慌,驱使着诺斯库里姆司祭发出最后的嘶吼,试图抓住那些早已腐朽的丝线,
“我过去是如何教导你的?威尔玛丽娜?观人不应只停留于表面…要洞察其动机,算计其得失!你难道真的以为,他在自己的父母因你而死后,还会真心实意倾心于你?别犯痴傻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那贱民自始至终,都只是在觊觎你的地位和你的实力!他从未对你真正心动过!”
威尔玛丽娜与阿诺尼对视了一眼。
无需自辩,也不用解释。
两人只是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嘲讽。
“父亲。”
威尔玛丽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主厅中。
她重新面对丑态百出的父亲,和阿诺尼相谈时的少女情态已经消失不见,眼神复杂。
身后的人们和魔物也走到门旁,睁大眼睛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很感谢您的养育之恩。还有您曾经教授我的那些事,那些关于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勇者的道理…”
“我都不曾遗忘。”
“从今往后,我可能还是会按照您对我的某些要求,继续走下去吧。譬如早上五点起,练剑两小时什么的…嗯……六点?”
威尔玛丽娜的目光转向身旁的阿诺尼,其中带着些许询问的意味,
“阿诺尼?”
“在兵营的时候,我是六点起床。周末可能会多睡一会儿……七点吧。”
“嗯,那就八点!”
威尔玛丽娜像是解决了一个重大难题,语气轻快起来,她重新看向墙上脸色铁青的父亲时,面色又恢复了常态,
“总之,像是作息时间这类无伤大雅的习惯,我可以保留。但您灌输给我的,那些关于必须服从,必须和身份相衬的人交往,所作所为必须符合贵族规范的所谓道理……”
忽视掉阿诺尼八点起会不会太迟了的嘟囔,威尔玛丽娜抬起手,手中的魔剑•一切为你的剑尖直指诺斯库里姆的心脏。
“就请允许我,连同您赋予我的这身血脉与命运,在此一并…彻底斩断。”
“…废话满篇的废物。我也教过你这种时候不要废话,速战速决吧?”
“您误会了,父亲。我可不会拿您怎么样,魔界银匕首也不会取您性命,只是会消磨您的魔力而已。”
她的目光看向贯穿诺斯库里姆司祭的右手,将他钉在墙上的短剑,
“对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使用失败的神圣魔法,不是因为您手生了呢,只不过是您体内的魔力在流失而已。我这次来,只是来告诉您,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威尔玛丽娜•诺斯库里姆。而是魅魔•威尔玛丽娜!”
“剩下的事,交给我吧。”
阿诺尼松开与威尔玛丽娜相握的手,从怀中郑重取出了一件物品……那是回生圣者除战斗技巧外,赠予他的两件馈赠之一。
阴雨连绵时,兵营的地下。
那位金发的回生圣者,除开一些战斗的技巧外,还曾经赠予过他两件物品。
其一。是用来追踪寻人的魔法,目标绑定为诺斯库里姆司祭。
其二。是用来连接一个叫映写魔镜的魔导具的小手镜。
阿诺尼将微薄的魔力注入镜面。
霎时间,散布在王都各处的映写魔镜同时亮起,如水波荡漾的光芒在镜面上流转。方才还映照着街道的镜面,此刻统一显现出诺斯库里姆司祭被钉在墙上,狼狈不堪的身影。
人类与魔物望向那些镜子,面露好奇。
阿诺尼挺直脊梁,目光如炬。他声音将透过镜面,传遍王都的大街小巷,意识到这点的他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我是阿诺尼·马斯。”
…看向威尔玛丽娜,阿诺尼将那份忐忑压下。让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街道上,“而这位……是诺斯库里姆司祭。”
他侧身让出镜中诺斯库里姆惨白的面容。
“现于此…”
“发起对诺斯库里姆司祭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