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到怀中女孩的拟态魔法正在崩解,那瘦小的身躯如融化的蜡像般扭曲,最终显露出真身。
是俄波拉…?
有漆黑长发灿金眼瞳的巴风特声音微弱,蜷躺在琪丝菲尔怀中的小小身躯也抖如筛糠。
她没有去看琪丝菲尔,那双灿金的瞳孔失焦地望着在火焰中扭曲的人影,牙关战栗,发出咯咯轻响。
…她也曾剥夺了人们的一切。
…她也曾只凭本能就肆意杀戮。
琪丝菲尔的质问,悍然砸碎了她同千百年的时光辛苦构筑起来的,名为赎罪的堤坝。
借由这堤坝,她得以将那些无法承受的负罪与愧意一同囚禁。
但现在,这些感情随记忆洪流一同,裹挟着血与金的腥臭,轰然决堤。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山岗。
她看到了自己,那头顶弯卷羊角,身披漆黑毛皮的怪物。
她听到了自己蛊惑人心的低语,看着那些被虚伪之金点燃贪欲的灵魂,如何挥舞刀剑,将利刃刺入同胞的胸膛。
她闻到了黄金与血液混合的甜腻气味,看到了那些扭曲的面容,那些因贪婪而疯狂,至死都紧攥着虚假金块的手。
那些绝望的呼喊,那些临死前的诅咒,那些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魂灵的哀嚎……
此刻,正与审判厅内长老们的惨叫重叠,交织成一曲她无法逃脱的梦魇。
对…对啊。
她就该和那些人一样。
她才是最该被审判的那个。
她才是最该被这纯粹的愤怒之火焚烧的罪魁祸首。
俄波拉的身体蜷缩得更紧,她用那覆着黑色软毛的手爪死死抓住琪丝菲尔的手臂,爪尖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求…求你……”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灿金的眼眸里,不再有往日的沉静与淡漠,只剩被罪孽彻底噬咬的绝望与乞求。
“让我也进去……让那火也烧我……我的罪…比他们重一千倍,一万倍……”
“我该被烧的…我该被烧尽的…”
她怎么敢逃避的?
她怎么敢投身于弥拉德的怀抱的?
她怎么敢心安理得地享受片刻的安宁她怎么敢欺骗自己能够承接他的体温他的温柔他的掌心他那能融化坚冰的目光她怎么敢妄想在那双澄澈的蓝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她怎么敢奢求在那份温暖中得到片刻的喘息她怎么敢忘记自己手上的血污与罪孽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她怎么敢在琪丝菲尔纯粹的火焰面前还妄图扮演一个引导者一个保护者她怎么敢用那双沾满血腥的爪子去抚摸那孩子灿烂如阳的金发她怎么敢用那曾吐露无数谎言的唇去说出安慰的话语她怎么敢在他面前装作沉静装作淡然的样子她怎么敢让自己的蹄足踏上他亲手开辟的道路她怎么敢在他为这个世界奋战时躲藏在他的影子里她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
啊……
啊啊啊啊啊啊……
她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哭腔。
琪丝菲尔想要去抚摸她发丝的手顿在了半空。
她好像…在哪见过这副表情。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阴冷潮湿,弥漫着迷瘴的森林里。一个被同伴抛弃,找不到归路,只能抱着膝盖啜泣的小女孩…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那份被全世界抛弃的,彻骨的孤独与绝望。
只是此刻,发出那种哀鸣的,不再是那金发的小女孩。
而是那个曾经伸出手,将她从泥泞与绝望中拉起的,黑发的小姐姐。
那个曾经用温热的手掌,擦去她脸上泪痕与污泥的身影,此刻却在她的怀中,抖个不停。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湖的灿金眼眸,如今却被无边无际的恐惧与自我厌恶以及愧疚感所淹没,再也映不出半分光彩。
琪丝菲尔收紧了手臂,像是想用自己那份炽热的体温,去温暖怀中这具冰冷颤抖的身躯。她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审判与罪孽,也不再去思考那些沉重的过往与未来。
她只是学着很久很久以前,怀中的黑发女孩对自己所做的那样。
琪丝菲尔伸出手,轻轻地,笨拙地,擦去俄波拉脸上混杂着泪水与鼻涕的狼狈痕迹。
她的指尖划过对方的肌肤,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抖。
“……别哭啦。”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可是我的大恩人,又温柔又强大,曾经牵着我的手走出森林的俄波拉小姐真的,真的,真的超帅的……”
琪丝菲尔看着怀中那双因为盈满泪水而模糊的无神金眸,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我喜欢你,俄波拉小姐。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
“你,我,还有大叔…我最近常常梦到我们三个。无忧无虑,生活在一起。嗯……或许会有个小矮个子喜欢来家里串门,吵着要大叔抱,还会为了谁能坐在他腿上和我打一架。大叔可能还有名为挚友实为伴侣的假小子,她会懒洋洋躺在沙发上,一边笑我们幼稚,一边用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机械臂偷吃盘子里的点心。隔壁还有个觊觎大叔却又和您一样,不敢把心贴得太近的美杜莎,她会盘着尾巴,安静地看着我们闹…至于那位女武神我不怎么熟悉……咳咳咳,这些总之都不重要!”
琪丝菲尔放缓了呼吸,她看着俄波拉那双空洞的眼睛,提起自己的嘴角,像是往日那般,露出一个大家看了都能开开心心的明媚笑容,
“重要的是,在那个梦里,俄波拉小姐你也会在!你不是在赎罪,也不是在害怕。你只是……和奥菲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晒着太阳,手里可能还会捧着一本书,偶尔抬起头看着我们,嘴角会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笑。”
“我不知道你到底背负着什么,俄波拉小姐。说实话,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在我绝望的时候,是你把我从森林里拉了出来,那时候的你,身上没有一点点罪孽的味道哦,只有超暖烘烘的温度……和大叔一样呢。”
她顿了顿,捧起俄波拉的面容,自己的脸上却泛起一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
“其实啊…我一开始也觉得大叔是个超级无聊的木头脑袋。古板,说教,会突然说些怪话,没一点情趣。但是,在艾尔西亚空中的那场战斗里,看到他明明可以躲开我的白焰誓,可以轻松取胜,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把我从自毁的路上拉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家伙,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好强好强的…强得我犯恶心哦。但他又很温柔,虽然这么说很老套,但俄波拉小姐你应该能懂的,对不对?就是那种藏在表面木讷之下的温柔啦。他在艾尔西亚的豪华囚室里看着我的时候,那双蓝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很寂寞,很疲惫的东西。”
“那一刻,我就想啊。”
“我想让这个人,真正地笑一次。”
“不是他经常会露出的,应付差事的礼貌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像我这样傻乎乎又灿烂的大笑。”
“我也很害怕啊,俄波拉小姐。我怕他永远只把我当一个需要照顾的后辈,怕他心里的墙壁太高太厚,我用尽全力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点点烧焦的痕迹,我怕我永远也走不进去……”
琪丝菲尔的声音越来越轻,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但我还是会试试的。因为我喜欢他。喜欢到就算在他身边当个吵吵闹闹的笨蛋,我也心甘情愿。”
她重新笑了起来。那双熔金的眼眸灼灼生辉。
然后,她俯下身,用自己温热的额头,轻轻抵靠在俄波拉冰凉的额角。
没有言语,只有呼吸的交融。
然后,她拨开巴风特的额前散乱,被冷汗浸湿的黑发。
在那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一个轻吻。
“你也喜欢着弥拉德,对吧。所以啊,俄波拉小姐,你不会是孤身一人…哪怕是再怎么崎岖再怎么艰苦的道路,也有大叔和他身边的女孩们,还有我,陪着你一起走。你的痛苦,你的罪孽,我可能没办法完全理解,也没办法完全分担。但是……至少,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就和以前,你陪着我一样。”
“我的朋友们……”
两个声音。
一个近在咫尺,温热而坚定。一个远在天边,沉稳又熟悉。
它们就好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交织在一起,无缝衔接,共同注入俄波拉此刻混沌的脑海中。
俄波拉空洞的眼瞳眨了眨,和琪丝菲尔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一面巨大的映写魔镜,正静静悬停在瓢泼的雨幕中,镜面流光溢彩,映照出弥拉德的身影。他站在王宫前初王的雕塑下,金发被雨水打湿,又撩到脑后,沾染了下城区泥污的教袍看起来有些狼狈,又有些说不出,历经风霜后的可靠与帅气。
雨声,人声,风声……在这一刻都被那面魔镜吸走。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那温和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
“……非常荣幸,能跨越千年的时光,站在这里,和你们相会。”
“……噗嗤。大叔这话可真应景啊。我确实超荣幸的。跨越千年时光…听起来真的超显老气诶,这么傻乎乎的开场白,是谁给他想的啦。”
…跨越千年的…相会吗?
是…
俄波拉那剧烈的颤抖,在琪丝菲尔温热的体温与略显笨拙的真挚告白中,还有弥拉德沉稳的注视下,奇迹般地,缓缓平息了下来。
恍惚间。
她看到了琪丝菲尔心中燃烧着的火焰,没有审判也没有厌恶,像是日轮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温暖。
她也看到了镜中弥拉德的眼睛,那双湛蓝的眼眸平静又温柔,倒映着此时此刻她的狼狈,却也包容着背负罪孽的她,让她得以站在他身侧。
……他们没有逃开,想必也不会逃开。
他们没有因为自己的丑陋与不堪露出嫌恶。
他们甚至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将她从自我厌弃的泥沼中拉出。
……尤其是那个男人。他的处处纵容,已经远超了审判官的限度。
跨越千年的时光,站在这里,和你们相会。
这句话,仿佛不止是对着雷斯卡特耶的民众所说,也像是……对着她说的。
对着这个被困在过去,被罪孽束缚了一千多年的,可悲的魔物所说。
原来……她也可以被包含在“你们”之中吗?
她那失去焦点的金色眼眸,在过了许久许久,终于重新映出了面前女孩的身影,也映出了镜中那个男人的身影。
她看到了一团火。一团在她最深的黑暗与冰冷中,固执地,温柔地,燃烧着的火焰。
她也看到了一座山峦。一座在风雨飘摇中,始终巍然屹立,为身后无数人遮风挡雨的山峦。
俄波拉那覆着黑色软毛的爪子,微微动了动,最终,用尽全身力气,揉了揉琪丝菲尔那头顶端灿烂如阳的金发。
“…噗嗤。虽然开场白是傻了点,但大叔出镜的样子真的超帅的。”
琪丝菲尔将怀中的巴风特拦腰抱起,高跟鞋清脆地敲击地面,她信步走到那个被自己撞出的人形空洞前。洞外飘来的雨丝尚未触及她的面颊,便被周身无形的热浪蒸腾成袅袅白雾。
她低下头,看向同样凝望着镜面的俄波拉,露出了无比灿烂…足以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堪比穿透乌云的夏日骄阳。
“俄波拉小姐。我等会儿就要向他告白哦,你能不能为我加油呢?”
琪丝菲尔蹲下身,让怀中已然恢复了力气的巴风特重新站在地面之上。俄波拉眼眶仍然泛着红晕,眼眸也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却已经不再空洞。
俄波拉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琪丝菲尔因为她的蜷坐而有些凌乱的焰色发梢,动作熟稔好似为女儿送行的母亲。
“……去吧。”
琪丝菲尔转过身,看到了俄波拉脸上那个极淡,却又无比真挚的笑容。
“嗯!”
她纵身一跃,如逆流而上的烈焰,穿过那道焦黑的空洞,直冲向阴沉的天穹!
赤金的炽焰在她周身煌燃,以无可阻挡的姿态蔓延至四方!
那连绵不绝的雨幕,在触及这股炽热的瞬间,便被尽数蒸发,化作漫天翻腾的磅礴白汽,在她身后拖曳出一条壮丽的轨迹。
俄波拉扶着空洞的边缘,怔怔出神,望着那道远去的光痕,直到它彻底消失在云层之上。
然后,她才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补完了那句未说出口的话,
“……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