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拉德面带亲和度极高的笑容,他微微仰头,目光仿佛阴沉的铅云,直抵那不可见的天上之国,“但,现在。请让我以圣者的身份,代所有雷斯卡特耶在苦难中挣扎的灵魂,向至高的神祇发出诘问…”
“这横亘于人与人之间的鸿沟,这与生俱来的贫富分化,这令一部分人享尽荣华而另一部分人深陷泥泞的世道……究竟是否是您的意旨?”
全城寂静,唯有雨声淅沥。
无数民众屏住呼吸,连贵族们也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弥拉德张开双臂,一字一句,如同将最沉重的叩问掷向苍穹,
“若这是您的安排,我无话可说。但若这不是……”
他的微微一顿,随即化作斩钉截铁的宣告,
“那么此刻,您毋须回答,也毋须降下任何神迹。”
“若您沉默,便是默许我们追寻公义!”
……苍穹之上,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据堕落之神透露,那位高天之上的主神,现如今的状态…可以说非常不妙,难以对人世间施加任何实质性的影响…又或者干脆是对人类的存在漠不关心,毕竟如此多的国度堕入魔界,也不曾见祂亲手降下神罚。
或许,祂最多只是以勇者体内流淌的神明魔力作为媒介,降下些恶劣的诅咒,用以惩戒那些胆敢叛逃,或口出渎神之言的勇者。
而弥拉德…
他只感觉自己体内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刺痛,近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体内流淌的神明魔力,早已被魔物魔力侵蚀同化。身为完全夜魔化的勇者,即便主神的诅咒真的循着那点残存的神明魔力的联系追踪而至,所能造成的影响也微乎其微,像是试图用一捧沙土填满深不见底的潭水。
所以,现在,他需要做的。
只不过是和全城翘首以盼的人们一起……等待。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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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如此亵渎之言,您当真要袖手旁观吗?您与我都知晓,圣者根本没有这样的职责也没有这样的权限,他僭越了圣者的本分,正在公然扭曲主神的意志!这难道不是最赤裸的诬蔑?”
诺斯库里姆司祭疯狂在心中呼喊着那名被他称之为弱智儿的上位天使,只要对方在这种时候现世,开口斥责回生圣者的话,就足以将那狂妄的圣者打回原形,让这场闹剧瞬间逆转!
那圣洁的声音于是在他耳畔回响,
“可是,他又没说错。”
那声音天真却又笃定,诺斯库里姆司祭都能想象得到万千纯白之手构成的羽翼徐徐舒展,散发温暖光辉的情景,
“若世间种种凄苦与不公,真是主神大人的意旨,那么祂便不会将我等创造出来。”
天使语调平和,不紧不慢,
“我等存在的意义,正是以无垠且不辨贵贱的慈悲渡化世间,抚慰每一个在磨难中挣扎的灵魂,让友爱与慈善的光辉平等地照耀每一个角落,让他们遗忘那些会带来困苦的多余情欲,在我的羽翼之下欢声歌唱。”
“……慈悲即是我等的使命。”
“我本以为您能理解的,诺斯库里姆司祭。”
…听起来祂似乎相当惋惜。
我理解你妈啊你个弱智儿!
他精心修建那些福利院,施舍那点微不足道的仁慈,将那些底层渣滓像饵食一样献上,不就是指望着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神圣造物,能与那回生圣者斗个两败俱伤?
诺斯库里姆司祭深呼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精心布置好棋局后,却发现最重要的那颗棋子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还反过来认同了对手的落子。
他快要把牙齿咬碎,面部表情却依旧紧绷保持一以贯之的平和。毕竟他的面庞也跟在那位回生圣者的身后出镜,稍有不慎自己的糗态就会展露在全城人民的面前。
他不太甘心,继续追问,“那您准备何时出手?”
“时机成熟之时。”
……呵,罢了。
诺斯库里姆司祭收敛心中的怒意,反正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完全依赖这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上位天使,而且最坏的情况,他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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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城的沉寂,持续了十分钟。
雨丝依旧无声垂落,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无数双眼睛仰望着铅灰色的天幕,既像是在期盼,又像是在确认……期盼那厚重云层之后会降下神迹,确认那道界限是否真的坚不可摧。
但或许,在他们心底深处,早已不再怀抱期待。
终于,弥拉德缓缓低下头,目光如温煦的晨光,洒向静默的人群。
“看来,这世道,并非是祂的意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