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妍看着拦在身前的知恩,心里那点残存的酒意和慌乱搅成一团。
她知道,以知恩的敏锐和固执,简单的否认和装傻恐怕是混不过去了,但既然糊弄不了……那就干脆搅浑水!
智妍心一横,脸上的慌乱瞬间收起,换上了一副无辜又带着点赖皮的嬉笑。
她上前一步,张开双臂,一把将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知恩抱在怀里。
“哎!朴智妍!你干嘛?!放开我!”
知恩猝不及防,开始奋力挣扎。
但喝醉的人力气往往大得出奇,更何况她是朴智妍,知恩一时竟挣不开。
“不是你说要洗澡吗?”
智妍低下头,声音带着些慵懒和理直气壮的“无辜”。
“那……就一起洗呗~正好互相帮忙,省水又省时间,多好~”
她说着,还故意收紧手臂,把试图挣脱的知恩搂得更紧。
知恩怔了怔,挣扎的动作都顿了一下,随即,羞窘如同潮水般淹没上来。
“呀!我、我是这个意思吗?!我那是让你自己去洗!
谁要跟你一起洗了?!朴智妍你发什么酒疯!快放开我!”
她气急败坏地反驳,声音因为羞恼而微微拔高。
智妍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她的羞愤信号,反而腾出一只手,轻佻地捏住了知恩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向自己。
两人的脸距离很近,她的呼吸打在知恩的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坏笑,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
“怎么?害羞了?我们小知恩~”
她的声音压低,“又不是没一起去过桑拿房,泡过温泉……现在装什么正经嘛~”
这话倒是没错,作为多年好友,一起旅行、结伴去汗蒸房或温泉放松,都是常有的事,坦诚相对也并非第一次。
但那时的心境和此刻截然不同!
那时是纯粹的朋友嬉闹,而现在……空气中弥漫着酒精、未解的疑团、以及智妍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气息。
这种条件下的“一起洗澡”,性质就完全变了味!
“那、那能一样吗?!你自己去洗!”
知恩又急又气,用力想别开脸,却被智妍的手指牢牢固定着。
“走啦走啦~小知恩别害羞~我帮你搓背~”
智妍完全不理她的抗议,笑嘻嘻地说着,手上用力,半抱半拖地将还在挣扎的知恩往卫生间的方向带。
“哎西!朴智妍!你放手!我自己走!你别拖我!呀——!”
知恩的抗议声被她无视,只能徒劳地蹬着腿,却还是被踉踉跄跄地“挟持”进了卫生间。
“砰”的一声,卫生间的门被智妍用脚后跟踢上,不大的空间里,只有两个呼吸都有些急促的女人。
智妍这才稍微松开了些力道,背靠着门,脸上挂着红扑扑的笑容,看着对面满脸通红、头发和衣服都有些凌乱的知恩。
知恩一站稳,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双手环抱在胸前,胸口起伏,瞪着智妍。
“朴智妍,你到底想干嘛?”知恩喘匀了气,声音冷了下来。
“别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糊弄过去,你刚才说的‘三年’,还有下午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智妍靠在门上,歪了歪头,醉眼迷蒙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似乎借着酒劲,也卸下了一些平日的伪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和……茫然。
“解释什么呀……”她嘟囔着,声音有些飘忽。
“我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呗,知恩啊,你别那么较真嘛……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雪莉也很好,荷拉欧尼……”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会好的。”
知恩的心微微一动,没有再咄咄逼人地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智妍。
卫生间的灯光下,智妍的脸颊因为酒意和热气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那副嬉笑模样。
但知恩能感觉到,在那层醉意和刻意营造的轻松之下,有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智妍紧紧抓着门把的手,又回到她强撑笑意的脸上,忽然觉得,现在强行逼问,可能也问不出什么。
慢慢松开了环抱的手臂,虽然脸上还带着红晕,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走向淋浴区,打开了花洒的开关,水流立刻“哗哗”地喷洒出来,蒸腾起白色的水汽,迅速弥漫在两人之间。
“算了~”
知恩背对着智妍,开始脱掉身上沾了酒气的衣服,声音有些模糊。
“要洗就快点洗,一身酒味,难闻死了。”
智妍见她不再追问松了口气,甩了甩有些昏沉的头,也朝着淋浴区走去。
温热的水汽包裹上来,暂时驱散了部分酒意,也模糊了镜子里两个各怀心事的倒影。
……
午后两点,《亲爱的X》制作组的会议室,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座位渐次填满。
李贤宇坐在靠近主位的一端,面前摊开厚厚一摞剧本和笔记,正微微侧身,与身旁的导演安吉镐低声交谈,两人的表情都有些严肃。
“……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导演nim。”李贤宇的声音压低,手指敲着桌面。
“昨天又新增了十几例,社区传播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我们围读会虽然人不多,但接下来密集工作一周,还是得格外注意。”
安吉镐此刻也眉头紧锁,推了推眼镜,点头道:
“贤宇你说得对,早上制作部也已经开了会,采购了一批口罩、消毒用品,明天开始,进出公司都要测体温,会议室每天消毒三次,我们停工一天的损失太大,预防必须做在前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愿……能顺利拍完这部作品。”
自从一周前的那个夜晚后,首尔的天空仿佛被无形的阴云笼罩。
新闻里的数字每日攀升,从个位数到两位数,“新冠病毒”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原本只是远方的嗡鸣,如今已逼近耳畔。
会议桌的另一端,雪莉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她正专注地盯着kakao talk的聊天界面。
【智妍啊,到哪儿了?人都差不多齐了哦~】
【马上马上!电梯里了!我刚刚在停车场碰到了李到晛xi,现在跟他一起上来。】
雪莉嘴角弯起,回了个表情包。
今天,是《亲爱的X》剧组的第一次剧本围读会。
接下来整整一周,所有的演员、导演、编剧、核心制作团队都将聚集在这里,逐字逐句地研磨剧本,碰撞角色。
然后,短暂的休整和准备后,三月初,摄像机就将正式转动。
对雪莉而言,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她沉寂一段时间后,真正意义上的“复出”起点,而且,能和好友智妍一起工作,也让她格外期待。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李到晛和朴智妍前一后走了进来。
李到晛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朝大家微微鞠躬。
智妍跟在他身后,一身黑色修身针织衫搭配高腰牛仔裤,长发披肩,脸上戴着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略显清冷的眼眸。
她看起来似乎有些没睡好,眼底下有淡淡的阴影。
“抱歉,导演nim,作家nim,各位,我们来晚了。”李到晛礼貌地致歉。
智妍也微微颔首,目光快速扫过会议桌,在看到李贤宇时,她的眼神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移开,落在了正朝她笑着招手的雪莉身上。
“智妍啊,这边!”雪莉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
智妍眼神柔和了些,对李到晛示意了一下,便朝着雪莉走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个女孩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雪莉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安吉镐导演见人已到齐,便停下了和李贤宇的交谈,清了清嗓子,轻轻拍了拍手。
“各位,请安静一下。”
会议室内细微的交谈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立刻平息下来。所有目光集中到导演身上。
安吉镐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位演员、尤其是几位主演脸上停留片刻,沉稳地开口:
“首先,欢迎大家,在如今这个特殊的时期,我们能在这里,为《亲爱的X》这部作品投入心血,我非常感激。”
他顿了顿,继续道:“相信大家也都关注到了最近的疫情,制作方会尽全力保障各位的健康安全,也请大家务必配合相关防疫措施,健康,是我们完成这部优秀作品的基础。”
这番话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凝重了一分。
“好了,闲话不多说。”安吉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充满干劲。
“从今天开始,未来一周,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剧本围读,是角色诞生的摇篮,是演员与角色灵魂交融的第一步,我希望大家能放下杂念,全心投入,畅所欲言,互相激发。”
他的目光掠过李贤宇:“接下来,请我们的编剧,李贤宇作家,先为大家整体介绍一下《亲爱的X》的故事核心,贤宇。”
李贤宇点了点头,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演员。
“各位好,我是作家李贤宇,《亲爱的X》的故事,始于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恶的摇篮,但最终,它探讨的是伤痕之下,人性如何自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雪莉托着腮,听得入神,眼里满是骄傲。
智妍看似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剧本,指尖却摩挲着纸页边缘,偶尔抬眼看向李贤宇时,眼神复杂难辨。
其他演员,如饰演财阀文道赫的李相二,男主李到晛等,也都在仔细聆听。
介绍完整体框架,李贤宇坐了下来,安吉镐导演接棒。
“那么,我们从第一场戏开始。请各位暂时忘掉自己,成为剧本中的人,到晛,智妍,准备好了吗?”
李到晛深吸一口气,翻开剧本第一页。
智妍也抬起了头,摘下了口罩,她的脸完全露了出来,妆容精致,却掩不住一丝淡淡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孤注一掷般的决心。
……
四个小时的剧本围读接近尾声,前两集庞大而黑暗的故事画卷,已在众人声音的构筑下初现轮廓。
从白雅珍反社会人格的残酷起源,目睹父亲将母亲推下楼梯却无动于衷,到她以完美优等生的面目在高中精心布局,利用沈圣希的嫉妒,最终令其身败名裂、全家陷入绝境。
再到更为复杂的家庭深渊,父亲与继母的算计、与尹俊瑞畸形依赖关系的形成,以及她为自保不惜赌命跳楼、陷害继母的惊心片段。
“好了,一到十场的围读先到这里。”
安吉镐导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众人。
“大家对前两集搭建的故事基底和人物动机,有什么想法或疑问,现在可以畅所欲言。”
短暂的沉默后,几位演员就台词节奏和个别场景的情绪过渡提出了技术性疑问,李贤宇和安吉镐一一解答。
然而,当话题似乎要滑向常规结尾时……
“导演,作家nim,关于白雅珍对尹俊瑞的情感,我有一点不同的理解想补充。”
是朴智妍,她坐直了身体,手中的剧本已经写满了细密的笔记。
李贤宇望向她,有些意外。
在他预想中,智妍能精准呈现台词和情绪已属优秀,没想到她还会主动参与讨论,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仅仅把白雅珍对尹俊瑞的操控理解为‘利用’和‘拉拢同谋’,可能削弱了这个关系的悲剧重量。”
智妍的目光在剧本和李贤宇之间移动,语气不疾不徐。
“我认为,这是一种极其扭曲的‘创伤纽带’,她对尹俊瑞的‘好’,比如童年时细致的照顾,并非全是表演。
在她完全丧失了正常情感能力的世界里,尹俊瑞是她唯一亲手‘铸造’且认为‘完全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她让他变得和自己一样‘一无所有’,不仅是为了找同谋,更是黑暗的归属感确认。
这种情感的本质不是爱,而是一种病态的占有和共生,在后续剧情里,这种纽带的反噬力量,应该会越来越强。”
会议室静了一下,这个概念超出了剧本纸面描述,指向了人物关系最扭曲的内核。
安吉镐导演身体前倾,眼里露出了感兴趣的光芒。
“创伤纽带……继续说。”
受到鼓励,智妍似乎放松了些,继续指向第二集结尾那个关键情节,白雅珍跳楼陷害继母。
“还有这里,剧本写她‘上演跳楼的戏码’,但我觉得,那一刻她不仅仅是在‘演戏’或‘算计’。
对她而言,那可能是一场向死而生的‘洗礼’和‘测试’,她在赌的,不仅是物理上的生存,更是测试命运是否最终站在她这边。
这场赌命,是她彻底告别被动受害、主动将自身痛苦转化为武器的‘成人礼’。
所以,坠落时的眼神里,除了计谋得逞的冰冷,或许应该有一丝极致疯狂下的……解脱感。”
她的解读,让一场蓄意陷害升华为了角色灵魂蜕变的残酷仪式,连饰演尹俊瑞的李到晛也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剧本。
李贤宇内心的惊讶在增长,智妍提出的这两个角度,不仅精准,更带着超前的洞察力,这绝不仅仅是熟读剧本就能做到的。
智妍并未停止,她甚至对一处复仇细节提出了更多的建议。
“比如第一集,她利用金道吾去沈圣希柜子动手脚,剧本的处理很流畅,但从白雅珍‘反社会人格’和超高智商的设定出发,她是否应该有多一层的后手?
比如,她是否提前暗示或诱导了另一位同学在同一时段出现在附近,作为必要时转移视线的‘预备证人’?
这能让她的形象更符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思维缜密’的恶魔雏形。”
这下,连安吉镐也忍不住轻轻“唔”了一声,看向李贤宇。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喜,这个朴智妍对角色的挖掘深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很好的见解,智妍xi。”安吉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充满鼓励。
“你提出的这两个点,对理解白雅珍这个复杂角色的行为逻辑非常有帮助,要把这些想法好好消化,带到表演中去。”
“谢谢导演!”
智妍的眼睛亮了起来,最初的那丝紧张彻底被自信取代,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李贤宇,看到他也在微微颔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坐在她旁边的雪莉立刻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小声而兴奋地说:
“哇,我们智妍太帅了!”
这一切,李贤宇都看在眼里,他为智妍的出色准备和悟性感到由衷的高兴,这无疑会让他的作品增色不少。
但与此同时,心底深处一丝微弱的疑惑悄然浮起,她对角色心理的透彻把握,真的只是源于天赋和用功吗?
她之前的作品可没有表现出来啊……
“今天辛苦各位了。”安吉镐导演的声音打断了李贤宇的思绪。
“围读效果非常好,特别是对角色的理解,我们有了更深入的碰撞,明天同一时间,我们继续第三、四集,请大家继续保持状态,也注意防疫安全。”
众人起身,收拾东西,会议室里充满了略带疲惫但充实的低声交谈,随着人声逐渐稀落,和各自离去,最后只剩下核心的几人。
安吉镐导演正和李贤宇低声总结着今天的收获,雪莉则拉着智妍,眼睛转了转,带着一抹俏皮的笑意走了过来。
“作家nim~请问您等会儿有没有空呀?”
雪莉故意用了敬语,声音甜出蜜来,还朝着李贤宇眨了眨眼。
她似乎觉得在工作场合这样称呼自己的恋人颇为有趣,尽管今天他们就是一起来的,稍后也会回同一个家。
“我和智妍想请作家nim吃个晚饭,顺便……探讨一下角色!”
她说完,又转向安吉镐,笑容明媚,“导演nim要不要也一起?给我们指导指导?”
李贤宇看着自家女朋友这明目张胆的“角色扮演”,觉得好笑又无奈,清了清嗓子,也配合着用上了敬语,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和紧挨着她的智妍。
“雪莉xi,这个……编剧和两位漂亮的女主演单独去吃饭,传出去好像不太好吧?容易引起误会。”
他的视线转向正准备离开的李到晛,像是找到了解决方案。
“到晛啊,你要不要一起?尹俊瑞和白雅珍的对手戏那么多,男女主角私下多交流、培养一下默契也是好的。”
正在门口收拾背包的李到晛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嘴角暗暗抽了抽。
他又不是没听过剧组里隐约的传闻,关于李贤宇作家和崔雪莉之间那非同一般的关系。
何况,雪莉饰演的“莉娜”在剧本里还是他那个角色后期名义上的女友……这种明显是硬要拉他凑数的邀请,他哪里敢去。
他立刻转身,脸上挂起略带歉意的礼貌笑容:
“实在抱歉,作家nim,导演nim,我等会儿还有一个事先约定的行程,时间有点赶,恐怕不能参加了,祝各位用餐愉快。”
说完,他朝众人微微躬身,迅速地退出了会议室。
“看吧,雪莉啊。”
智妍这时才开口,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手臂却将雪莉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几乎半个人倚靠过去。
“好像作家nim不是很想和我们一起吃饭呢。”
她顿了顿,看向安吉镐,语气稍微放软了些,“导演nim,您会跟我们去的,对吧?”
李贤宇的视线落在智妍紧紧环住雪莉胳膊的手上,那姿态透着一股隐隐的占有欲……
他心里那点关于“情敌”的荒谬猜想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暗自抽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