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翻过崭新的一页,2019年彻底成为过去。
隔天上午,李贤宇告别了还在家中享受假期的两人,准时来到了位于首尔麻浦区一栋综合办公楼内的临时剧组办公室。
这里将是未来几个月《亲爱的X》制作的核心枢纽。
走廊里还飘散着新装修的气味,偶尔有匆忙的工作人员抱着文件箱走过,一切都透着项目启动初期的忙碌。
敲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有人了,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项目总负责人徐尚勋制作人。
她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正低头翻阅着手中的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李作家nim,来了。”
“徐制作nim,上午好。抱歉,之前因为身体原因耽误了两天工作。”
李贤宇微微欠身致意。
“不必放在心上,身体最重要。”
徐尚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随即目光转向会议桌另一端。
“正好,让我们核心团队先认识一下。”
李贤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里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后半、气质沉静的男人。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休闲西装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正带着审视与兴趣打量着进门的李贤宇。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和一份剧本,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
“这位是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才邀请到的,《亲爱的X》的导演,安吉镐导演。”
徐尚勋介绍道:“导演nim之前执导的《秘密森林》,对复杂人性与悬疑叙事的把控备受赞誉。
影像风格冷静而富有张力,非常擅长挖掘角色幽微的心理层面,是我们心目中执导这部作品的不二人选。”
安吉镐对着徐尚勋谦和地笑了笑,目光随即投向桌上的剧本。
“制作nim过誉了,我决定接手,首先是李作家的剧本本身非常扎实,它没有停留在简单的‘复仇爽剧’层面,而是深入地描绘了一个人如何从地狱般的创伤中诞生。”
他拿起剧本,轻轻点了点封面:“‘白雅珍’这个角色最吸引我的,是她那令人信服的‘恶之根源’。
她并非天生恶魔,她的反社会人格是酗酒施暴的母亲、赌博卖女的父亲、刻薄吸血的继母共同‘铸造’的。
观众将亲眼目睹,一个年幼的女孩,如何在目睹父亲将母亲推下楼梯却选择冷漠旁观的瞬间,内心善良的部分彻底冰封。
她的每一次算计、每一次操控,都是在那片心理废墟上建立的、畸形的生存法则。”
李贤宇静静地听着,心中微动,安导演一眼就看到了故事最黑暗的基石。
“其次。”安吉镐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了导演对叙事技巧的考量。
“剧本的结构很有巧思,‘X’不仅是一个标题,更是一个贯穿全局的核心意象。
它既是白雅珍心中要标记并清除的目标,也可以巧妙地化为视觉符号,融入场景,比如栏杆的阴影、光影的交错。
这为视听转化提供了很大的空间。此外,她身边那些甘愿被利用的男性,尹俊瑞、金在吾……
他们之间扭曲的羁绊和‘伪骨科’式的关系,充满了悲剧张力和人性拷问,这让我想起了《白夜行》那种深邃的悲哀。”
他看向李贤宇,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李作家nim,在我的理解中,白雅珍最大的戏剧魅力,在于她‘纯然外在’与‘狠戾内在’的极致反差。
她拥有让人放下戒心的美貌,笑容温暖如天使,但眼神深处却空洞疏离。
塑造她,绝不能依靠夸张的表演,而是需要演员能用最平静的姿态,做出最冷酷的决定,这对演员的能力是极高的考验。
您创作时,对呈现这种‘表里撕裂感’,有怎样的想象?”
李贤宇思考片刻,认真回应:“导演nim说得非常透彻。我写的时候,一直试图抓住那种‘非人感’。她的行为逻辑自洽,但情感反应是剥离的。
表演上,或许最难的不是展现‘恶’,而是展现‘空’,一种对常人来说无法理解的、源于巨大创伤的情感空洞。”
安吉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接着话锋一转:
“当然,我决定接手这个项目,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他语气中流露出职业性的好奇与挑战欲:“我对网飞平台的制作模式很感兴趣,区别于我们传统的边拍边播、剧本时常需要根据收视率即时调整的模式。
这种一次性拿到完整剧本、前置制作、更注重整体叙事完整性和导演作者性的流程,对我而言是一次很有吸引力的尝试。
我想看看在这样的框架下,能打磨出怎样不一样的作品。”
说完,他正式将目光投向李贤宇,伸出手:“您就是李贤宇作家nim吧?再次感谢您创作了这样一个充满挑战又极具深度的故事。”
李贤宇立刻起身,握住了安吉镐伸过来的手。
“安吉镐导演nim,初次见面,我是李贤宇,非常感谢您能如此深入地理解这个故事,也期待在您的新尝试下,它能被更好地呈现。”
安吉镐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沉静而专注,像一口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可能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李贤宇能感觉到,这位导演并非仅仅将《亲爱的X》视为一份工作,而是真正被故事内核和新的制作可能性所吸引。
这让他稍稍安心,与一位理解并珍视故事本质、且愿意探索新方法的导演合作,是编剧的幸运。
而安吉镐此刻心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他看过李贤宇的资料,知道他是凭借一本颇具话题性的小说《琉璃天使》进入行业视野,但真正见到本人,还是觉得过于年轻了。
看上去不过二十代中后期,容貌清俊,甚至带着点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青涩感,与笔下那个黑暗、缜密、充满复仇烈火的《亲爱的X》世界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没有年轻成名者常有的自满或怯懦,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对自身作品的清晰认知,这让他对这次合作又增添了几分兴趣。
“坐下聊吧。”
徐尚勋作为制片人,适时地主导起会议。
“今天主要是我们先通个气,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工作节奏、选角方向,以及李作家nim后续剧本的交付进度。”
三人落座,会议进入正题。
徐尚勋首先通报了项目的最新进展。
网飞方面的资金已基本到位,制作团队骨架正在快速搭建,拍摄的初定场地也开始接洽。
她强调,由于是流媒体平台项目,制作周期相对传统电视台会更紧凑,但对质量的把控要求也更高,尤其是前期准备工作必须做得极其扎实。
“选角是当前的重中之重。”徐尚勋将一份初步的演员候选名单推到桌子中央。
“尤其是‘白雅珍’这个角色,刚才导演nim也分析了角色的复杂性,作家nim,除了刚才讨论的表演层面,你还有什么倾向或想法吗?”
“导演刚才的分析已经非常精准了。”李贤宇开口。
“‘白雅珍’的魅力在于她的复杂与真实。选角上,或许不必局限于已有的‘成名演员’。
我们需要找到能理解并承载那份‘空洞’与‘撕裂感’的演员,可以给一些有潜力、有独特质感的演员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李知恩xi对这个角色投入了极大的热情,我们有过多次讨论,她的理解非常深入,我个人很期待她的试镜表现。
还有……朴智妍xi,作为朋友,她也表示过对这个故事的兴趣,或许也可以给她一个试镜的机会看看。”
对于智妍,他其实并没有特别的倾向,只是觉得她最近似乎有些不同,而且作为雪莉的好友,雪莉又那么积极推荐,提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她是否真的合适,还得看试镜表现。
“李知恩?朴智妍?”徐尚勋微微挑眉。
这两位都是极具知名度的偶像兼演员,但风格和戏路与“白雅珍”似乎都有一定距离。
“她们的形象……会不会和角色有差距?尤其是朴智妍xi,她最近的影视作品似乎反响相对平淡。”
“这正是试镜的意义所在。”安吉镐接话道,目光中流露出专业性的考量。
“打破固有印象,往往能带来惊喜。李知恩xi在《我的大叔》中的表现证明了她诠释复杂情感的能力,她的投入度是加分项。朴智妍xi……”
他回忆了一下,“演技或许有待更多作品证明,但形象和气质有其独特性,既然李作家提到了,不妨列入试镜名单,看看她们能带来怎样的效果。
有时候,演员自身某一时刻的状态或经历,可能会与角色产生意想不到的共鸣。”
他说这话时,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并未明言。
徐尚勋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好,那就扩大试镜范围,除了这两位,名单上的其他人选也会同步接洽,试镜预计安排在两周后,我们需要在这个月底前确定最终方案,计划是三月初就能开拍,时间比较紧。”
会议接着讨论了其他主要角色的选角方向、剧本修改的时间节点、以及初步的拍摄计划。
安吉镐提出了许多关于场景氛围、镜头语言和节奏把控的初步构想,特别提到了如何利用网飞相对自由的篇幅和节奏,更细腻地铺垫人物转变和情绪累积,并再次提及了如何视觉化呈现“X”意象的想法。
李贤宇的剧本构思与导演的视听想象时有碰撞,也时有灵感的火花迸发。
徐尚勋则稳稳地掌控着预算和进度的天平,同时协调着网飞的制作模式带来的挑战。
时间在高效的讨论中飞快流逝,当会议暂告段落时,已是中午。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
徐尚勋合上笔记本,“作家nim,后续几集的剧本细化,还请抓紧。导演,选角面试的详细方案和您的分镜构思,就拜托您了。”
“我会尽快的,制作nim。”李贤宇应道。
“没问题。”安吉镐也点头,似乎对新的工作流程充满期待。
三人起身,安吉镐主动对李贤宇说:“作家nim,期待接下来的合作,你的剧本给了我很多画面感和情绪上的启发。
如果方便,或许我们可以另找时间,更深入地聊聊某些关键场景的呈现?特别是白雅珍几次重大的心理转折点。”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导演nim。”
李贤宇欣然同意,能与这样一位有想法、重内容且愿意沟通的导演合作,对作品只有益处。
离开大楼,寒风带着新年伊始特有的清冽,却没能完全驱散李贤宇心头的思绪。
安吉镐导演对剧本的解读和项目迅猛的推进节奏,让他隐隐感到,围绕着《亲爱的X》的风,开始加速流动了。
他拿出手机,略微迟疑,还是拨通了李知恩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下便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她带着些微上扬语调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但很快安静下来,似乎她走到了相对僻静的地方。
“贤宇欧巴?新年快乐!”
“知恩啊,新年快乐。现在方便吗?没有在拍摄中吧?”李贤宇问道。
“中午休息时间啦,欧巴。”
知恩轻笑了一下,带着点“这你都不知道”的调侃。
“导演和工作人员也是要吃饭的呀。怎么,欧巴特意挑这个时间打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她总是这么敏锐。
李贤宇也不绕弯子:“嗯,算是吧。关于《亲爱的X》的正式试镜邀请,最晚后天应该就会发到你的公司,制作组这边已经基本敲定了流程。”
“真的?太好了!”
听筒里的声音明显雀跃起来,但李贤宇接下来的话让那雀跃微微一顿。
“只不过,知恩啊……”
他斟酌着用词,“我刚刚和制作人、导演开完会,确认了更具体的时间表。
网飞这边的推进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很多,制作人透露,如果一切顺利,三月初就可能要进入主要拍摄阶段了。”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问题:“你现在正在拍的《Hush》,也是刚开机不久,按照常规的制作周期……”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按照韩国影视圈不成立的规定和常规制作节奏,作为主演级别的演员,很难在另一部剧集开机后不久,就同时轧戏投入另一部同样需要大量精力的主演工作中。
他当初和知恩讨论剧本时,两人都默认这会是一个相对靠后的项目,有充足的时间让她结束前作。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几秒,知恩的声音才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和被打乱计划的愕然:
“三月初?这么快……?”
这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期。
在她的构想里,《Hush》的拍摄大约需要三个月左右,之后她可以有一个短暂的调整期,再全身心投入《亲爱的X》的前期准备和拍摄。
她甚至已经开始更深入地梳理“白雅珍”的心理轨迹,并下意识地规划着时间。
网飞这种近乎“工业化”的快速推进模式,与她习惯的传统电视剧制作节奏产生了剧烈冲突。
“欧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混乱和急切,“你现在……说话方便吗?身边有人吗?”
“我在车上,准备回去。怎么了?”
“那……欧巴,你现在能不能来剧组这边一趟?”
知恩的请求来得很快,似乎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就变得无比坚定。
“我想当面跟你聊聊,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
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却掩不住底下的紧绷。
“你离开的这一周,黄政民前辈在片场还念叨过两次,说少了贤宇在旁边一起琢磨台词,有点不习惯呢。”
李贤宇能听出她笑声里的勉强,看了一眼时间,又想到电话那头知恩可能正面临着一个突如其来的抉择,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一趟。
“好,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嗯!那我等你,欧巴。”
知恩的声音稍稍安定了一些,但那份沉重感并未散去。
挂断电话,李贤宇轻轻叹了口气,调转车头,朝着知恩发来的拍摄地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心想,这或许就是“顺利”推进的项目所带来的第一个现实难题。
知恩的才华和努力他看在眼里,她对“白雅珍”的渴望也毋庸置疑,但现实的桎梏有时比任何剧本里的冲突都更难以调和。
与此同时,在《Hush》拍摄片场附近的一间独立休息室里,李知恩缓缓放下手机,刚才脸上强装的轻快早已消失无踪,眉心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壳的边缘。
三月初……《Hush》至少要拍到三月底甚至四月初……
轧戏?不可能!
剧组不会同意,我自己也做不到同时分裂成两个人。
黄政民前辈、导演和整个团队的努力,我不能辜负。
可是……“白雅珍”……
那个在她脑海中盘旋了许久,被她反复拆解、揣摩、甚至在某些深夜感到灵魂共鸣的角色,那个她视为突破演技天花板、证明自己演员价值的关键一步……
难道就要因为这该死的时间差而失之交臂?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焦躁袭上心头,比她预想中试镜失败还要难受。
因为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该死的“错过”。
一旁的助理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见她接完电话后,从最初的明亮骤然变得沉郁,甚至带着点茫然,便识趣地将刚倒好的水杯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桌上,没有多问,悄悄退到了休息室门口,将空间留给她。
李知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片场忙碌布置场景的工作人员。
这里是《Hush》的世界,一个讲述报社记者坚守与挣扎的现实主义故事。
她喜欢这个项目,尊敬合作的每一位前辈。
但窗玻璃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脸,却仿佛重叠上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那个拥有天使面孔和空洞内心,在创伤废墟上冷静复仇的“白雅珍”。
两个角色,两个世界,两种她都想全力以赴的人生,此刻却在她面前竖起了一道非此即彼的墙。
她需要见到李贤宇。
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亲爱的X》的编剧,更因为他是少数真正理解她对那个角色投入了多少心血的人。
或许,他能带来一丝转机?
又或许,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帮助她理清这团突然缠绕上来的乱麻。
等待的时间变得有些难熬。
她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份被她翻得有些卷边的《Hush》剧本,目光却无法聚焦在熟悉的台词上。
指尖划过纸页,脑子里纷乱地计算着各种时间表的可能性,又一个个被自己否定。
直到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探进头来,小声说:
“欧尼,李贤宇作家nim到了。”
李知恩猛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焦虑和纷乱暂时压回心底,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
“让欧巴进来吧。”
她说,声音已经调整回往常的镇定,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暗涌,并未完全平息。
助理带着李贤宇进入休息室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欧巴,你来啦~”
知恩试图扬起一个和往常无异的笑脸,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
李贤宇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知恩,事情推进这么快,打乱你的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