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严肃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下，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嗯，你好。”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不用太拘束，把这当自己家，放松点。”
“就是就是！”
李母接过话头，笑着拍了拍雪莉的肩。
“等久了吧？我这就去弄点简单的给你们垫垫肚子，等晚上再好好做顿大餐，真理啊，伯母手艺一般，你可别嫌弃。”
“怎么会！伯母！”
雪莉连忙摆手，急切地想表示亲近和勤快，“我、我来帮您吧！我在家也经常帮忙的……”
“哎一古，今天不用。”
李母笑着把她往客厅方向轻推，“你是客人，更是贤宇这小子……”
她顿了顿，眼里的笑意加深，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感慨。
“是他第一个带回家的女孩子呢。我得好好招待才行。”
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雪莉说：
“你不知道，之前看他和成俊两个，一个比一个能拖，我都差点要怀疑他们两兄弟是不是约好了，都不喜欢女孩子呢！”
“偶妈……”李贤宇扶额，露出混合着尴尬和无奈的神情。
“叫什么！”
李母瞪他一眼，数落起来毫不客气，“你都二十八了！成俊都三十一了！一直不谈个恋爱带回来看看，当阿妈的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我可怜的姐姐要是知道……”
她说着，目光飘向刚从院子里讲完电话、正走进来的李成俊，火力顺势蔓延。
“成俊啊！你也是！赶紧的，找个好姑娘定下来！别让我和你天上的偶妈一直等着！”
刚逃过一通工作电话的李成俊，迎面就接住了这熟悉的“催婚”炮弹，顿时一脸苦笑。
“姨母……怎么我接个电话的功夫，战火就又烧到我身上了？每次回来您都是这套说辞……”
“每次说，你每次都不听！”李母叉腰。
李父没有加入这场“讨伐”，他已经脱掉外套，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调到了正在播放新闻的频道。
电视里传来的播音员的声音，稍稍中和了客厅里热闹的“家常压力”。
但他看似专注新闻的侧脸上，嘴角似乎又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目光偶尔会掠过正在和李母说话、脸上泛起红晕的雪莉，又看看自己那一脸无奈的儿子，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满意。
简单的午餐很快上桌，虽说是“垫垫肚子”，李母还是准备了好几样小菜、热乎乎的酱汤和刚煮好的米饭，摆满了小圆桌。
五人围坐下来，吃饭时，气氛起初很是热络，李母几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雪莉身上，不停地给她夹菜，眼里满是欢喜和好奇。
“真理啊，多吃点这个，我们自家腌的泡菜，味道不一样吧？”
“内，伯母，很好吃。”
“平时在首尔忙不忙？都做些什么呀？”
“最近……在休息，偶尔会画画，工作的事……慢慢来。”雪莉回答得谨慎而诚恳。
“哎一古，休息一下也好，你们艺人很辛苦吧？我们贤宇啊，性子闷，不会照顾人，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的，伯母。欧巴他……很照顾我。”
雪莉说着，悄悄看了一眼身旁安静吃饭的李贤宇，嘴角抿起一丝笑意。
李母越看越满意，话也多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你父母都在首尔吗？他们是做什么的？以后有机会，两家也该见见面……”
这个问题让餐桌上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雪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她垂下眼帘，盯着碗里的米饭，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窘迫和隐痛悄悄漫了上来。
“偶妈，”李贤宇放下筷子，声音平静但清晰地打断了母亲的话，“别问这个了。”
李母一愣，看向儿子。
李贤宇迎着她的目光，语气缓和下来，解释道：“真理和她家里的关系……不太好。不过，那不是她的问题。”
他没有多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李母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不该问的地方，脸上闪过懊恼。
“姨母，”一旁的李成俊适时地开口，“真理的事我也有听过，也看过新闻，她的父母对她确实不好，不过现在都过去了，是吧真理？”
雪莉点了点头，用眼神向他致以谢意。
“来来，姨母，您尝尝这个汤，味道是不是比上次更好了？我上次回来您可不是这个配方。”
他说着，给李母盛了碗汤，转移着话题。
李母接过汤碗，却忍不住看向雪莉，女孩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那份强撑的平静下透出的脆弱，让这个心地善良的家庭主妇心里一揪。
她忽然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雪莉放在桌边、有些冰凉的手。
“米亚内，孩子……”
李母的声音柔软下来，带着真切的歉意和心疼。
“我不知道……可怜的孩子，怎么会有那样不懂珍惜的父母呢？别难过，以后啊，就把这里当自己家，随时来。
贤宇这小子要是敢有哪里对你不好，你就告诉我，看我不收拾他！”
掌心的温度传来，还有那话语里毫无保留的接纳和维护，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涌进了雪莉心中某处一直不敢奢望的东西。
她抬起眼，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水光潋滟中映着李母关切的脸。
她用力眨了眨眼，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声音有些哽咽：
“康桑密达，偶莫nim……真的，谢谢您。欧巴他……对我真的很好，帮了我很多很多，那些事……都过去了。”
一直沉默吃饭的李父，此刻也停下了动作，听到李贤宇那句“不是她的问题”时，眉头就皱了一下，此刻看着雪莉红着眼眶却努力微笑的样子，那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脸上的严肃表情里，分明透出了一股对失职父母的深深不赞同，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水杯，沉沉地喝了一口。
这顿简单的午饭，在后半段转入了充满保护欲的氛围中结束，李母不再追问任何可能让雪莉不安的问题，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眼神里的喜爱更加浓烈。
收拾碗筷时，李母关切地问：“开了那么久的车，累了吧？要不你先去贤宇房间休息一会儿？房间我都收拾干净的。”
雪莉连忙摇头：“阿尼哟，伯母，我不累的。”
她脸上的异样已经褪去，因为刚才情感的宣泄和接纳，此刻显得比刚来时更加松弛明亮。
“那也行，”李母笑道，“让贤宇带你出去逛逛吧，村子里、海边走走都行，晚点回来吃饭就好，今天天气不错。”
李成俊打了个哈欠：“那我可得去补个觉了，昨晚案卷看得晚，你们玩得开心。”
雪莉看向李母，脸上带着执拗的认真：“伯母，碗筷让我来洗吧，您做了饭，这点活儿请一定让我来做。”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眼神清澈地望着李母。
李母看着这双眼睛，心头又是一软，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笑着拍了拍雪莉的胳膊。
“哎一古，真是个好孩子，好吧好吧，那就辛苦我们真理了，我来帮忙擦碗。”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流水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李母和雪莉并肩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过水，低声说着什么，不时传来李母温和的笑语和雪莉轻快的回应。
李成俊看着厨房里的背影，挑了挑眉，走到客厅，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两根，然后用手肘碰了碰站在一旁看着厨房方向出神的李贤宇，递过去一根，压低声音：
“来一根？放松下。”
李贤宇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戒了有段时间了。不过，可以陪你出去站会儿。”
“啧，行啊你小子。”
李成俊也没坚持，自己叼上一根，刚想往外走，却看见一直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的李父也站了起来。
“姨父？”李成俊有些意外。
李父没说话，只是背着手，先他们一步朝屋外的小院走去，李成俊和李贤宇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小院里，墙角堆着些农具，那几盆花草早已凋零，只剩下些耐寒的根茎。
李父走到院子一角的柿子树下站定，那里通风，又不易被厨房窗户直接看到。
李成俊笑嘻嘻地点燃自己的烟，然后晃了晃手里的烟盒，对着李父促狭道：
“姨夫，在这儿抽，被姨母看到了，我可不会帮你挡枪哦？”
李父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就你话多”，然后，却伸出了手，低沉地说了句：
“她今天不会说什么。”
很明显，这位严肃的一家之主，平时也是被妻子严格“管理”着吸烟问题。
李成俊乐了，赶紧殷勤地抽出一根烟递上，又凑过去替他点燃。
李父接过，幸福的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目光望向远处的农田，侧脸在烟雾中显得比在屋里时柔和了一些。
李贤宇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好笑，他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等着。
李成俊自己也吸了一口，惬意地眯了眯眼，然后才转向李贤宇，开口问道，语气比在饭桌上时多了几分认真。
“说说吧，怎么突然就做上编剧了？我记得你之前，不是一直在写小说，还挺……嗯，固执己见，不太想掺和那些圈子里的东西么？为了你的小女友？”
李贤宇迎着堂哥询问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视线似乎穿过眼前的两人，落在更远的地方。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确实是为了她……”
那个最终没有说出口的“们”字，像一枚隐秘的纽扣，轻轻扣在他心底。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不过，我的小说也出版了。现在这样……算是想再多做一些，多尝试一些可能。”
他没有细说“可能”指的是什么，是事业的高度，还是为那份特别的关系筑起更坚固堡垒的能力。
李成俊看着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兄长的认可与感慨的腔调。
“你也算……真的长大了。我这个当哥的，很欣慰啊。”
一直沉默抽烟的李父，此时将最后一点烟蒂在身旁旧花盆边缘按熄，转过身，目光在李贤宇脸上停了停，那眼神如古井深潭，平静却仿佛能映照出许多未尽之言。
“有什么事，”李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就跟家里说。”
“知道了，阿爸。”李贤宇恭敬应道。
“如果比较麻烦的，”李父的视线转向李成俊，“就去找成俊。”
“姨夫！”
李成俊立刻叫屈，夸张地摊手，“什么叫‘麻烦的就来找我’啊？我平时在厅里也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好吧！您这是给我找事干呢！”
“他是你弟弟。”
李父只用了五个字，简洁有力地终结了李成俊的抗议。
“啧……”
李成俊被噎得没话，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转向李贤宇，故意板起脸。
“听到了？真碰上大麻烦了，再来找我。记住啊，得是‘大麻烦’！”
李贤宇斜睨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什么时候主动找过你？
“呀！你小子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李成俊仿佛被踩了尾巴，“我在我们厅里可是出了名的靠谱前辈！人送外号‘李稳妥’！”
“嗯，”李贤宇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我信了。”
“但是你刚才那眼神明明就是没信啊喂！”
李成俊懊恼地抬手抓了抓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
这时，抽完了烟的李父，忽然又朝李成俊伸出手，手掌摊开，意思明确。
李成俊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姨夫，您就不能自己买一个备着吗？每次都蹭我的……”
李父面不改色，手掌依然伸着，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沉稳的“嗯？”。
李成俊认命地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瓶口气清新剂，递了过去。
“给给给，我就知道……”他小声嘀咕，“每次抽烟后的‘销毁证据’环节都少不了。”
李父接过，对着自己嘴里“咝咝”喷了两下，又递还给李成俊。
“我买这个，说不清。”
他淡定地给出理由，仿佛这是一条无可辩驳的逻辑。
李贤宇看着父亲和堂哥这一来一往，终于忍不住，嘴角扬起明显的弧度，眼里满是笑意。
他忽然有些好奇，问道：“阿爸，那成俊哥不在家的时候，您要是想抽烟了怎么办？”
李父看了儿子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实在，便如实回答。
“去外面干活，别人给的，不好拒绝。你偶妈……管得不会那么严。”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这是一项行之有效的生存策略。
“啧啧啧！”
李成俊立刻抓住机会，竖起大拇指，对李贤宇挤眉弄眼。
“学到了吧，贤宇！看看，这就是我的姨夫，你的阿爸，朴实的劳动人民智慧，灵活的斗争艺术！”
他甚至还握了握拳，做了个“领悟”的手势。
“你们三个，躲在这里干嘛呢？”
李母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突然从三人身后传来。
只见她和雪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边，雪莉亲昵地抱着李母的胳膊，脸上带着一种“抓到现行”的俏皮笑意，目光盈盈地落在李贤宇身上。
李父反应极快，面不改色地抬手，指了指李成俊和李贤宇身边那个刚才被他用作烟灰缸的旧花盆，语气沉稳地“告状”。
“他们两个在抽烟，我来看看，别把院子里的东西点着了。”
“欧巴～”
雪莉拉长了语调，眼睛弯成月牙，却故意眯起一点，盯着李贤宇。
“你不是说……你已经戒烟有段时间了吗？”
李贤宇顿时感到一甜蜜的“危机”，他刚要开口解释自己并没抽——
“成俊啊！”
李母的注意力果然先被李父的“指证”吸引，火力立刻转向侄子。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家里不许抽烟！你那些案子还不够你费脑子的吗？还抽！”
“姨母！冤枉啊我！”李成俊立刻跳脚，指着李父，“明明是姨夫他……”
“我什么？”李父平静地看回去。
“我……”
李成俊看着姨父那“你敢说试试”的平静眼神，又看看叉腰瞪眼的姨母，一口气憋在胸口，最终化为一声哀叹，自暴自弃地摆手。
“……我错了，姨母，下次不敢了，绝对不在家抽！”他这黑锅背得熟练又憋屈。
李母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又看向李贤宇，眼神柔和下来，但带着询问。
李贤宇连忙澄清：“偶妈，我没抽，真的。只是陪他们站会儿。”
雪莉看着他有些急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瞬间荡开了院子里略显“紧张”的气氛。
她松开李母的胳膊，几步走到李贤宇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抬头对他眨了眨眼，小声道：
“知道啦，逗你的。”
李母看着小两口这模样，脸上也重新绽开笑容，方才那点小小的插曲仿佛只是家庭剧中一段诙谐的过场。
“好了好了，别在院子里杵着了。”
李母招呼道，“贤宇啊，不是要带真理出去转转吗？趁现在天气好，快去吧。晚上记得早点回来吃饭。”
“内，偶妈。”李贤宇应道。
“去吧去吧。”
李成俊也挥挥手，一脸“赶紧走别耽误我承受姨母关爱”的表情。
“带真理好好看看咱们这儿，比首尔那个石头森林舒服多了。”
李父也微微点了下头，算是默许。
李贤宇低头看向雪莉，她也正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阳光。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称王称霸’的地方。”
雪莉笑着点头，挽紧了他的手臂。
两人与长辈们道别，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身后的院子里，隐约传来李母对李成俊继续的、关于健康生活的唠叨，以及李成俊试图拉李父下水的、不太成功的辩解。
这些声音混着春风，渐渐模糊，变成了他们并肩前行时，背景里最寻常也最动人的家居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