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妍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了遍布全身的酸软,像是经历过一场剧烈的运动。
意识在黑暗中慢慢聚拢,触觉先于视觉苏醒。
身下是温热而黏腻的触感,皮肤直接接触着另一种体温,空气里有暧昧的气味,还有……
自己好像没有穿衣服?!
这个认知让她的意识猛地惊醒。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她正趴在一个人身上,脸颊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见沉稳的心跳。
“啊——!”
惊恐的尖叫声冲破喉咙。
泰妍几乎是弹射般从那人身上离开,慌乱中扯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她瞪大眼睛扫视房间,昏暗的灯光,凌乱的床铺,散落在地的衣物,还有空气中那种暧昧未散的气息……一切都昭示着这里发生过什么。
李贤宇被她的尖叫惊醒,本能地双手用力一挣,束缚了他数小时的丝袜应声而断。
他扯下蒙住眼睛的眼罩,第一时间看向床边。
泰妍正裹着被子缩在床角,长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睛里盛满了震惊、慌乱和不知所措。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糟,像看一个侵犯者。
李贤宇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着她,看着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却知道内里的灵魂已经换成了未来的她。
他的心像被钝器狠狠砸中,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艰涩无比。
“怒那……你……来了……”
这句问候在此刻的情景下显得如此荒诞。
“李贤宇?李贤宇?!”
泰妍的声音在颤抖,她裹着被子的身体也在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我、我为什么和你……在这里?!我们……”
她说不下去,眼前的一切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贤宇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上一次循环,2020年的泰妍意识介入时,他和“那个她”刚刚结束一个吻。
而这一次……直接是这种毫无缓冲余地的亲密现场。
“我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她的眼睛,“恋爱了,怒那。”
“什么恋爱?!你和我恋爱?!”
泰妍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感动,是愤怒和荒谬混合的情绪。
然而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袭上她的太阳穴。
“唔……”她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头。
零碎的画面碎片在脑海中闪现,阳光下的庭院午餐,工坊里两人交握的手刻下日期,南山塔夜景前相拥的背影,还有……黑暗中肌肤相贴的温度,耳边炽热的呼吸,以及那句反复响起的“我爱你”。
伴随着这些碎片而来的,是一股汹涌的、不属于此刻的她的情感——眷恋、依赖、……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深爱。
那情感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几乎要将她淹没。
“我和你,怒那。”
李贤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
“和金泰妍,恋爱了。”
“我们怎么可能?!”
泰妍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但这一次,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动摇。
脑子里的那些碎片,心里的那股陌生却真实的情感……都在无声地佐证他的话。
李贤宇抬起手腕,那里还缠绕着刚刚挣断的丝袜残余,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怒那,我们是恋人。‘她’……知道昨天是‘她’的最后一天……”
他的眼睛痛苦地闭了闭,再睁开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所以,我们昨天约会了。这里……是我们最后的约会场所……”
她看着李贤宇抬起的手腕,上面挂着的丝袜,好像是她喜欢用的款式,又回忆起前面醒来时他被束缚住的状态。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昨夜发生的一切,主导者是她自己——或者说,是昨日的那个“她”。
李贤宇眼中的痛苦太过浓重,浓重到让她无法怀疑那是伪装。
再加上脑海里不断翻涌的记忆碎片和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
她终于承认他说的是真的,但这不代表她能接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李贤宇脸上。
泰妍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裹在身上的被子滑落些许,露出光洁的肩膀。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在打转,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
“我让你救雪莉!我没让你跟我……跟我谈恋爱!你现在做的是什么?!
利用你这该死的循环,不断地……不断地接近我们吗?!你记不记得上一次你对我承诺过什么?!”
李贤宇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泛起红痕。
他慢慢把头转回来,目光却没有停留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她因动作而露出的肩膀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生气,只是沉默地挪动身体,靠近她。
泰妍看着他靠近,惊恐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抓紧了胸前的被子。
但李贤宇没有更多的动作。
他伸出手,轻轻拉过滑落的被角,仔细地帮她把露出的肩膀重新盖好,将那抹风光严实地遮住。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退开一点距离,低声开口:
“怒那,真理的事……我们现在已经把她的家庭问题解决了。我和‘你’一起解决的,用的也是之前我们说过的那个计划。
报道已经发了,舆论是支持她的,她也和家里划清了界限。她现在……和我一起,住在你家。”
泰妍因为他刚才那个出乎意料的体贴动作而愣住,一时间忘了愤怒。
听到他的话,她才稍微回过神来,混乱的思绪被拉回正题。
“解、解决了?那……那为什么……”她的脸又涨红了,“为什么我和你变成了这样?!你和雪莉呢?!你们……”
李贤宇看着她困惑又羞愤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他刚准备开口,把这一次循环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说起——
“你、你先别说话!”
泰妍忽然打断他,脸通红地撇过头,声音又急又羞。
“你……你先把你自己的衣服穿上!”
李贤宇一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才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他也一直……
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点了点头,转身下床,背对着她,快速而沉默地拾起散落在地的衣物,一件件穿好。
整个过程,泰妍都紧紧闭着眼睛,直到听见李贤宇轻声说:“我穿好了,怒那。”
她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确认他真的衣着整齐,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红晕未退。
身体上的异样感还未完全消散,脑子里也还是一团乱麻。
她抱着被子,努力整理思绪,声音低低地:“你……你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贤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
他开始讲述,从这次一开始,到“另一个她”的介入,到三人“家”的组建,到雪莉心态的转变和成长,再到共同对抗她的原生家庭……
他讲得很详细,也很平静。
在讲到和“她”的相处的那段经历,他的眼神会不自觉地变得温柔,声音也会放轻。
泰妍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愤怒,慢慢变成惊讶、困惑,再到最后的复杂难言。
她听到“另一个自己”如何主动靠近李贤宇,如何用“恋爱”的谎言搭建三人共处的空间,如何在雪莉的事情上倾尽全力,又如何……深爱上这个原本只是合作伙伴的男人。
她听到他们三人之间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听到雪莉的成长和勇敢,也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倒计时前的恐惧、不舍和最后的疯狂。
当李贤宇讲到昨天,那一整天的约会,从庭院午餐到手工作坊,从游乐场到南山塔,再到最后来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细微的颤抖。
“事情……就是这样。”
他结束了讲述,清了清有些哽咽的嗓子,抬起手腕,将那条刻着“2019.10.07”的银链展示给她看。
泰妍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戴着一条一模一样的细银链。
手链贴着她的皮肤,此刻却仿佛带着那个“她”残留的温度和情感,这无声的物证,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她”真的很爱李贤宇。
这个认知让现在的泰妍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与晕眩。
那个“自己”,竟然在短短的时间里,如此深地陷入了感情?甚至……发展到了眼前这般毫无保留的亲密地步?
心底那份陌生的悸动和脑海里不时闪过的温暖与眷恋的片段,又在固执地提醒她:这是真的。
那个“她”,那个来自这条时间线的金泰妍,用尽了最后的时间,深深地爱过眼前这个男人。
这份爱,如此突如其来,如此炽热汹涌,甚至带着一种疯狂,沉重得让此刻的她感到窒息与无措。
泰妍沉默了许久。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我……知道了。”
最终,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疲惫、困惑和尚未消散的窘迫。
“你……你先出去。我……我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想一想。”
李贤宇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和紧握着被单、指节发白的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拉开门离开前,回头轻声说:
“我就在门口,怒那。你慢慢来,不着急。”
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只剩下泰妍一个人,以及满室无声的、却昭示着一切的证据。
她慢慢松开紧攥着的被单,低头怔怔地看着手腕上那条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的银链,再环顾房间里一片狼藉的痕迹,身体残留的异样感尚未完全消退,脑子里更是乱作一团,还有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画面……
她颓然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发烫的脸深深埋了进去,发出一声压抑呜咽的叹息。
该怎么办?
这完全超出预料、脱离掌控的局面,到底该怎么办?那个“她”……到底留下了怎样一个难以收拾的“局面”?
……
李贤宇轻轻关上房门,背靠着墙壁,在寂静的走廊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之前的混乱局面似乎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至少,他没有被直接赶走,也没有引发更激烈的崩溃。
这大概算是……被安抚下来了吧?
回想起刚才泰妍裹着被子、眼神惊惶如小鹿般的模样,尽管理智清晰地告诉他,此刻房间里的“她”,与昨天那个“她”,并非拥有完全相同记忆与情感的同一个灵魂,但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感到一阵恍惚与刺痛。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什么不是同一个灵魂?说到底,不过是时间河流中,先后流经此处的两段“意识”罢了。
承载她们的,是同一具身体,同一个名字——“金泰妍”。
而他爱的,究竟是哪一段流水,还是整条河流?
这个问题,他之前爱上金泰妍的时候就有了答案。
“咔哒。”
轻微的开门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泰妍走了出来,她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头发简单梳理过,但脸上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潮红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窘迫。
她的目光低垂,刻意避开了他的眼睛,声音也有些紧绷:
“我、我好了……走吧。”
“等一下,怒那。”李贤宇叫住她。
泰妍身体微微一颤,显然对他任何突然的举动都变得敏感而警惕。
李贤宇没有进一步靠近,而是转身重新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几秒后,他走出来,手里拿着她那顶差点被遗忘的、掉落在床脚的帽子。
在泰妍诧异的注视下,他走到她面前,她的身体因为他的靠近而变得僵硬。
李贤宇很自然地将帽子轻轻戴在她头上,还顺手帮她理了理帽檐下略显凌乱的发丝。
“好了,怒那。”他退后一步,声音平静。
“……哦、哦。”
泰妍怔怔地应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扶了扶帽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已经转身向电梯走去的背影。
这家伙……对“那个她”的时候,也是这么细致温柔的吗?
她赶紧晃了晃头,试图甩开这个让她心情复杂的问题,快步跟了上去。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李贤宇系好安全带,启动了车子,才开口道:
“我先送你回去。然后……今天我先回我自己家。”
“今天?”
泰妍立刻转过头,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
“什么意思?之后……之后我们还要一起住?”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李贤宇看着前方路况,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榷的现实考量。
“之前跟你说过了,我们在真理面前,是正在热恋的情侣关系。
而且,这段时间我一直都住在你家。如果现在突然搬出去,她会怎么想?很可能会有不必要的猜测和担心。”
“那你……睡哪?”
泰妍问出这个问题时,脸颊又开始发热。
李贤宇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你的卧室,怒那。之前一直如此。”
“不行!”
泰妍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就、就不能直接跟她说我们分手了吗?!
你刚才不也说了,雪莉她现在也喜欢上你了,你们俩也算……算是那种关系了吗?
我现在退出!我把你让给她!这样总行了吧?”
她的逻辑简单直接,带着急于摆脱当前尴尬局面的慌乱。
李贤宇摇了摇头:“不行的,怒那。现在在真理眼里,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才是一个对她至关重要的‘家’。
如果我和你突然‘分手’,在她看来,很可能是因为她对我的感情,‘破坏’了这个家的完整和平衡。
即使‘之前的你’曾经默许甚至包容了她的感情,但你的突然抽离,依然会给她带来巨大的负罪感和打击。
我们好不容易才帮她建立起来的安全感,不能这样冒险。”
泰妍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分析,只觉得无比离谱又无力反驳。
“自己”居然和这两个人之间有如此复杂纠缠的关系,还能维持住一个看似稳定的“家”?
“而且,怒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这次介入的‘循环’真的结束了……那你来到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目前只能假设,必须要平安度过真理原本命运中的那一天,确认她真的无恙,循环才有可能真正被打破。
在这之前,一切变数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所以……”
泰妍皱紧了眉头,无意识地咬着下唇,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你的意思是,不管我怎么想,有多别扭,在14号之前,我们都必须和‘之前’一样,扮演情侣?”
“嗯。”
李贤宇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同时补充道:
“至少表现的要让真理觉得和之前一样,这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不破坏我们走到现在这最接近成功的一步。”
理智上,泰妍明白他说的有道理。
自己跨越“时间”而来,目的从来只有一个,让崔真理活下去。
如果按他所言,最大的原生家庭的问题已经基本解除,那么她此刻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为了守住这最后的关口,直到14日平安度过。
任何可能导致雪莉情绪剧烈波动的变动,都是危险的。
情感上……她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李贤宇专注开车的侧脸,脸上泛起一阵不自然的、复杂的红晕。
最终,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转过头,声音有些干涩。
“好……好吧。就先……先这样。14号之前,按你说的做。之后的事……等14号过了,我们再……再说。”
李贤宇见她终于松口,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点点头:
“谢谢你,怒那。”
“今晚,”他接着说,“真理去找智妍和知恩了,在她们那里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