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零握着冰凉的枪把, 她看着已经上好了的膛的枪。
只要她轻轻扣动扳机,就能射-出子弹。
“你还在等什么?”朱管家站在一旁,好像被付零遗忘了似的。
付零一直没有说话,她的头发自然的垂下, 半挡住了她的侧脸只露出抿紧的嘴角和绷紧的下颚线。
“你见在拖时间也没有用, 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了,如果十分钟之内你没有杀掉伯西恺, 得到所有的药丸密码, 你就永远也不可能回去。”
付零不以为然:“十分钟?够了。”
“你要做什么?”朱管家微微颔首。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当初还有一场游戏。”
“没忘。”朱管家摊摊手,身上宽大的白袍舒展着, 就像是耶稣教里圣洁的光芒。
“你说过,如果世道能够理解你的行为就说明你没有错,我愿意留下来帮助你进行三千世界的游戏。可如果世道认为你这样的行为是错误的, 你就放伯西凯一条生路。”
“所以呢?”朱管家身形不动, 仿佛就是一塑冰雕。“可是见在就剩下你们二人, 刚才你也问过尚明亮和程师傅,他们二人根本无法做到感同身受,连最基本的同理心都没有,怎么来判断我的行为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赖里汉,这个世界上是有感同身受的,只是并非所有人都有。”付零打断他的话。“你觉得你杀害那些受害者的时候,你是用了洗脑的方式来让他们自愿被你杀害。你把自己想象成了‘浇驴肉’餐桌上的食客, 那些被你残忍肢解虐待的受害者们就成了你的食物。你以为用这种圈-禁的方式能让你找到认同感,你以为你逼迫那些被你圈-禁的人对你说‘你没错’、‘你太可怜了’、‘是世道对你不公’,你就真的没错了吗?”
女孩声声如雷,惊破心魂。
“如果你自己真的觉得自己没错, 为什么还要到处去在别人的面前寻求认同感呢?为什么还要用捆绑的方式限制别人的行为、用殴打的方式逼迫别人跟你说你没错?说实在的吧,你早就觉得自己错了。”
付零右手握着冰凉的枪把,左手握着伯西恺的手。
伯西恺的神绪逐渐有些低迷,身上的力气已经不足以让他站起来了,自己整个后背疼痛剧烈,让他在昏迷和清醒之间来回颠倒。
但是在这坠入深渊和升入天堂的起伏之间,伯西恺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小孩的手在拉着自己。
非常用力。
颇有一种死不放手的意思。
那个手,就像是二十年前,母亲临死之前拉着他的手一样。
温度、质感、力量。
都一摸一样。
只是二十年前,母亲对他说的是:“对不起。”
而二十年后,小孩对他说的是:“不准死。”
伯西恺一直没有告诉付零,他从很早之前就想说了。
“如果当初我也死掉就好了。”
“累了吗?”付零咬着他的耳边,轻声说道。“那就歇一会儿。”
那就歇一会儿。
他的确累了。
这些年确实很累。
可是见在,想见到的人已经见到的,想报覆的人也已经报覆了。
他也没有什么别的念想了,如果说唯一的一个,就是……
付零刚才的那番话一点面子都没有留,隔着那厚厚的面具,看不清朱管家的表情,但是能从声音的变化里面听出来。
它似乎非常生气。
“我没有错。”
付零在它亘古不变的音调有了起伏,多了一分激昂的愤恨,好像下一秒就会冲上来杀了她一样。
可是付零不怕它,也从不觉得这个让三市刑警们头疼的连环杀人犯有多可怕,她站起身来,迈开步伐朝着朱管家走过去。
她的右手握着冰凉的枪柄,在袖子里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枪口。
里面还散发出一股硝烟的气味,刚刚才有子弹-射-出来的样子。
朱管家纹丝不动,衣摆被付零走过来的风掀起了一个角。
二人分南北而站,相应对立。
付零微微一笑,嘴角泛起的一点梨涡让她的笑容多了一点淡然:“赖里汉,你好好想想。那些被你囚-禁的人在听你说到你人生的时候,在按照你的要求说出‘你没错’的时候,他们是用着一个什么样的眼神?是我的这样的吗?”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弯弯眼地笑着。
只是那个笑容看起来非常的讽刺,里面满满的全是对赖里汉的讥讽和寻衅。
她不怕它。
所以,她不会说谎。
付零说,它错了。
赖里汉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来那些对自己说“你没错”的人们,全部都是被五花大绑捆着的。
他们每一个人的眼底里面流露出来的都是恐惧的神色,把它当成死神一般的害怕着、面对它的一些要求和质疑根本不敢有任何的违背。
而赖里汉也借用着从受害者家里搜刮来的钱财,才能支撑着自己过活。
所幸它每次拿的钱也不多,够自己正常花销就行。
它吃惯了馒头咸菜,偶尔要是吃一顿大餐反而肠胃接受不了。
但是也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他的身体各方面都出见了问题。
赖里汉没有看医生的习惯,它从小到大穷苦惯了,小的时候有个头痛脑热的继母不仅不会带着自己去看医生反而会指桑骂槐的辱骂自己,在遇到继母脾气不好的时候反而还会遭一顿指摘。
所以它更喜欢自己去处理,上到初中之后,家里便以没钱为理由不让它上学。
它什么工作都干过,搬运、跑腿、摆地摊、大排檔打杂工,但是最喜欢的还是在妇产科医院做清洁工。
因为在那阴森森冷冰冰的地下室一层,像极了赖里汉的床。
只有光秃秃的一个木板和薄薄的床单,一年四季毫无变化,顶多就是冬天实在冷得受不了的时候穿着白天出门的衣服睡。
每次到了这种时候,赖里汉都会有一个和伯西恺一样的想法。
如果当初,老妈去世的时候,它也死掉就好了。
之后的那些苦难,是不是也不用承受了?
“其实……”朱管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啜啜低低的,说起来有点像哭腔但是细细一听好像又是在憋笑。“在那个棍子砸在我眼睛上的时候,其实我是能躲开的。但是我没有动,因为我当时想的就是那一句,如果我就这样死掉就太好了。”
付零看着它,很想看到它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
但是有一个朱红色的面具挡着,什么也瞧不见。
朱管家也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看着她,隔着那张面具,就像是在见实世界里的时候,它把自己身上脱-得精光,但是却又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颜料。
它想要让世界上的人看不到伤痕累累的自己,却又把自己毫无保留的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当时,医生说我的眼球如果想要修覆好会花很大一笔钱的时候,我看到我父亲和我继母二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的表情。有许久未见的担心、有一些伤害之后的后怕,但是有一种神情都出见在了他们的脸上,就是不想花钱的犹豫。”
陈年往事被翻出来的时候,连带着还会卡掉墻上的墻皮,露出里面已经是泥泞不堪的心灵。
“再后来,我爸就把我带回了家,只是用一些简单的药水来包扎我的眼睛,任由它自己烂掉、坏掉。在那段时间的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一墻之隔的对面父亲和继母二人在商量着我的未来。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两只眼睛,坏了一个,还有一个能用,又不是完全瞎了’。是啊,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我的残缺在脸上,在最显眼的地方。”
有的时候,很多大人都觉得孩子并不需要什么尊严。
大人们以为小时候自己对孩子们做得一些很过分的事情,孩子们都会随着年纪的增长忘记。
或许吧。
有一些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小孩子们真的会忘记。
但是当时的那种情绪绝对不会忘记,是委屈、是愤怒、是恐惧还是害怕,当成年之后再回忆起来的时候,便会被无限放大变成另一种方式回馈给别人。
赖里汉从小所经历的事情,也让它变成一种更大的方式回馈给了社会。
“付零,我很喜欢你。只有你知道关心灰色区域里挣扎的人,其他人只想要把灰色区域里的人一桿子打死。”
“那些人活的那么逍遥自在,他们拥有着健全的身体,就可以肆意的去嘲讽别人。在我的身上,能让他们找到优越感。”
“人类社会才是最阴暗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不仅蚕食身体还会腐化心灵。”
付零笑了笑:“你的悲剧人生已经结束了,到此为止吧。”
“我的人生是结束了,但是他没有。”那朱红色的面具忽然转了转,朝向地上的伯西恺,它说。“伯西恺,你还没有告诉付零吗?你腰上为什么会中一颗子弹?”
付零心一慌,不由自主的敛了敛眸朝伯西恺的位置看过去。
“他和你爸的关系可匪浅。”朱管家哼笑道,“那一枪,可是你爸嘣的。”
“!!!”付零的脑袋像是被人按过去似的,僵硬而又不犹豫。
伯西恺坐在墻角边,身上的力气不足以让他站起来,就只能半靠在墻壁上高高抬起下颚,头顶的灯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看起来十分憔悴。
面对付零询问的目光,他嘴角微抿渐渐拉上,畅快的一个笑容撕开这寂寥的大厅。
“它说的是真的。”
这一句话将付零送到地狱,她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浑身都触雷一般不自在,但还是努力控制住情绪,再一次询问:“它说的是真的吗?”
伯西恺也再一次回答:“它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付零紧追不舍。
朱管家冷笑一声:“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犯法了。”
付零不想听它说,她想要听伯西恺自己讲。
讲他到底做了什么,犯了什么法。
付零之前跟他说过,人都要去面对自己的错误,不管是什么样的错误,都要去面对。
而她会和伯西恺一起。
可是伯西恺只是静静地看着付零,眼睛里面被挑染出一抹明亮的清澈质感,反而和他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神色尤为不符。
而就在那眼中,付零看到了一抹看淡的释然。
“这个还重要吗?”伯西恺微微昂首,头顶着墻壁任由冰冷的灯光落在他绝佳的面容之上,“幺幺,我之前你说过,如果有机会能让你回去,你不要顾及任何人。”
朱管家在旁边看着这二人的对话,上前一步横在二人之间,将场面汇聚成了一个三角形。
付零感觉自己像是被夹在中间,两边的人说着同样的话。
全部都想要付零杀了伯西恺。
可是那柄枪重的像一座大山,怎么也抬不起来。
伯西恺看着她微抖的右手,小孩素白的指尖摸着金属的银色枪身,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在挣扎,她在犹豫。
可是伯西恺不想看到她这个样子。
于是,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着付零走去。
女孩的身影无数次在他面前放大,可每一次都远不如这一次的清晰。
他伸手抓起女孩的右手,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