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光线从天际线的褶皱里渗出来,落在无垠的大平原上。
没有田垄,没有村落,只有浅绿色的荒草顺着地势铺满视野,一直蔓延到苍茫的山脚。
山脉原本隐在黛色的阴影里,随着光线一点点爬上山坡,轮廓逐渐清晰。
当第一缕强光跃过山脊线的刹那,整个天地忽的亮堂起来,彻底驱走了残留的黑暗。
自出发以后,这还是第一次没有在废弃聚集地露营,而是在刚出广石山脉的空旷荒野上扎营。
一整晚,除了程野倒在放平的座位上呼呼大睡,其他人都没敢熟睡,轮流值守,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好在冬天即将来临,零散的感染源、感染体都被温暖的聚集地吸引,不再四处游荡。
有惊无险的一夜伴随着天色亮起总算结束,众人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口气。
叮。
防务通的闹钟声清脆响起,程野晃了晃还有些发沉的脑袋,从装甲车的座椅上爬起来。
打了个哈欠推开车门走出去,营地内只剩下刘毕一人,正迎着晨光慢悠悠地打拳,一招一式沉稳有力。
“来,朝霞遍洒,是接引霞光入体的最佳时间,跟我练一会。”刘毕转过头,呲牙笑道。
“好!”
程野应声走过去,跟着刘毕的节奏,一招一式缓慢操练起来。
从日光初洒,到朝霞染遍天际,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
程野练得有些燥热,抬手拉了拉领口,这才发现刘毕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单衣。
他愣了一下,随后惊道:“广省白天的温度怎么这么高?”
先前出发前浏览的资料上,标注的广省冬季平均气温只有0~5℃。相较于石省冬季的-5~-15℃,这个温度虽然暖和许多,但绝不至于暖和到像夏末一样,此刻的体感温度,少说也有十几度。
“可能是今年南海暖流热量输送异常的缘故。”
刘毕刘毕缓缓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柱。
“自新纪开始,南海常年存在一支自南向北的强暖流,冬季时强度本会有所减弱,但仍会持续向沿岸输送暖湿海水。我十几年前在海省执行任务的时候,每年冬天的温度时而都会突破三十度以上。这些年,广省估计也受到了暖流扩散的影响。”
“再加上广省这些年的工业快速发展,造成局部大气环流紊乱,原本季节性的暖流变得异常稳定,进一步放大了白天的升温效应。”
这些科学解释从刘毕的嘴里说出来,难免让人觉得有些违和。
但这就是经验,一名老检查官的经验。
程野歪着头琢磨了片刻,好奇问道:“那假设今年广省的平均温度真的很高,是不是感染潮就会放弃袭击广省?”
冬季活动的感染源,和夏季活动的感染源完全是两个种类,行为模式更是天差地别。
后者基本都是单打独斗,不会形成大规模的感染潮,到了冬天就会寻找温暖的洞穴或者废墟休眠。
而前者则是在温度高的季节寻找地下阴凉处休眠,到了冬天再倾巢而出,本能地抱团取暖,集结成庞大的感染潮四处袭击。
如果广省的温度居高不下,按理说就能隔绝冬季的感染源才对。
“你觉得可能吗?”
刘毕扬了扬眉头,“要是躲到温暖的地方就能隔绝感染潮,那寒冷的地域就不会有人类生存了。”
“怎么说?”程野愈发好奇。
随着时间推移到新纪三十五年,冬季感染潮似乎已经成了废土之上的一种自然现象。
先前搜索到的资料里,很少有提及感染潮形成原理的内容,大多聚焦在如何判断感染潮趋势、如何应对感染潮袭击上。
眼下唯有亲自走这一趟,感受到石省与广省的气候异常,才能生出这样的疑问。
“冬季的感染潮主要分两个类型。第一个类型就是我们最常见的,冷地休眠,逐冷而行。这部分感染源会在每年春天来临后,寻找隐蔽的地下地带进入休眠模式,等冬天将至、气温骤降时苏醒,只会朝着寒冷的地域活动。”
“第二个类型同样是冷地休眠,却是逐热而行。这部分感染源既受不了太低的温度,也扛不住太高的温度。所以一旦寒冷地区降温,它们就会离开栖息地,朝着温度适宜的地方迁徙,始终让自身处在一个舒服的温度区间里。”
刘毕的解释通俗易懂,半点科学术语都没提。
程野顿时恍然。
第一种冬季常见的感染源不必多说,特性和温带昆虫的低温复苏习性十分贴近。
但第二种感染源的生存模式却和热带珊瑚、变色龙这类变温动物高度相似。
难道是没有稳定的体温调节系统,只能依赖外界环境温度维持代谢,且有着严格的最适温度区间,一旦超出这个范围,就会面临生存危机?!
如果所谓的逐热,并非追逐高温,而是追逐稳定的适宜温度带,这一点刚好契合了广省眼下的气候特性。
“至于常年极端高温或者极端寒冷的区域,确实不用担心冬季感染潮,但人类同样没法在那种地方生存。强行搬迁到这类区域,不过是因噎废食,得不偿失。”
说到这里,刘毕的脸色忽然严肃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另外,还有一种极其特殊的感染源,就像你在福地内发现的恶魔玫瑰...这类感染源的能力堪比天灾,一旦将能力完全施展开来,能让局部区域的温度一夜之间下降十几度不止,甚至能改变海上的洋流方向,凭空制造出恐怖的台风、突兀的暖湿气流等等。”
天灾...
程野下意识地抬头,遥遥望向广省濒临的南海方向。
旧时代,海洋的面积约占星球的71%,于人类而言,深海本就是难以探索的禁地。
到了新纪,这片广袤无垠的蓝色疆域,更是成了感染源的温床,谁也不知道那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还潜藏着多少足以颠覆一方的恐怖存在。
“我去休息了,他们昨晚都没睡好,今天我们晚点出发吧。”
刘毕缓缓收势,打了个哈欠,转身朝越野车走去。
刚走两步,又转过头补充道:“光虹也和幸福城一样,有面向整个广省的早间播报和晚间播报,你可以听听看。”
“好,我待会听听。”
目送刘毕回到车里躺下,程野这才拿起地图,沿着营地周边仔细检查了一圈。
在聚集地内驻扎,靠着周边建筑的遮挡,只需要考虑突发状况下的撤退路线,但在这片毫无遮挡的荒野,就必须想办法构筑简易的防御设施,做到据点而守。
三辆卡车被摆成了三角形,刚好将中央的营地围在里面。
两辆越野车和装甲车则卡在三角间隙,一旦遇上危险,完全可以抛弃卡车,直接驾车突围。
“唔,目前的位置距离大樟庇护城还有180公里,距离光虹庇护城约莫520公里。”
程野展开地图,很快便定位了当下所处的位置。
从山脉里翻出来抵达广省平原时,已是凌晨两点出头。
一路都在沿着最快的出山路线疾驰,这才偏离了原本前往大樟庇护城的线路。
不过到了平原地带,去往大樟的路线足有七八条可供选择,其中还有两条修整过的旧时代铺装路,沿着路走的话,全程能保持五六十码的速度行驶,只需要半天时间就能抵达。
至于去往光虹庇护城,只要进入广省内部的路网,五百公里的路程也只需要一两天时间。
毕竟广省和石省不同,基建已经基本复苏,依托成型的道路网运输,速度远比在荒野里穿行要快得多。
“也不知道无间皮影回没回家,会不会循着路上的痕迹追过来...”
程野摩挲着下巴,抬眼望向远处巍峨连绵的山脉群,心下忍不住一阵嘀咕。
这座山脉群的确调节了两地的气候环境,却也让商路的通行难度倍增。
要是能打通一条直接穿行的隧道就好了,既能大幅度节省通行时间,又能提升运输安全。
不过这想法眼下只能是奢望,暂时既没有足够的资金,也没有对应的技术能力去推进这件事。
转悠一圈,确认营地四周没有异常后,程野回到装甲车旁,取出收音机爬到卡车顶部。
幸福城的专属频段是279KHz,属于地波主导的长波频段,绕射能力稍弱,但信号抗干扰性更强,能在石省那些矿脉复杂、电磁噪点较多的区域稳定传播,覆盖半径约为700公里。
而光虹庇护城的专属频段是153KHz,信号能沿着地表绕开丘陵、河谷等小型地形障碍,稳定覆盖半径约1200公里的区域,且穿透力极强,足以穿透地下掩体和废弃建筑的厚混凝土层。
因此,哪怕眼下的位置距离光虹还有五百多公里,收音机里传来的广播质量依旧出奇的高,没有丝毫杂音。
一阵悠扬的旧时代歌曲从喇叭里流淌而出,此刻才六点半,还没到光虹早间播报的时段。
153kHz长波主频段占用150kHz—156kHz的带宽区间,不同的子频段对应着不同的内容播报。
程野躺在卡车顶,枕着胳膊听了一会儿,接连换了几个子频段。
情况和他猜想的大差不差,光虹庇护城果然早就在娱乐业上有所布局。
除了对外贩卖的DVD和影片,单是这些广播频道就分得细致:老歌怀旧、故事说书、市井杂谈、冒险者招募、科学发展频道、农业种植频道...林林总总,涵盖了不少领域。
将频段停在科学发展频道,沉稳的男声从喇叭里传出,语速平缓得像是在念一本旧时代的科普手册。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应急电弧打火机,野外遇到打火机丢失的时候,这东西能帮你生火取暖、点燃信号烟,关键时刻能救命...首先我们找材料,拆下应急照明棒内的白色陶瓷芯,两头带金属触点的那种,然后是两节串联的储能电芯,旧通讯器里拆的就行,再找一根细铜箔,还有一小块耐高温胶布...”
“第一步,把两节储能电芯正负极对齐,用铜箔紧紧缠牢,缠的时候注意别让正负极直接碰到一起,不然会短路发烫...”
“重复一遍...”
不急不缓的讲解,每一个步骤男声都会耐心的重复三次,确保收听者有时间记录或者记忆这些知识。
“第二步,把陶瓷放电芯的其中一个触点...”
“第三步...”
“最后一步很关键,用手指捏住电芯的负极,另一只手拿着放电芯的另一端靠近干燥的枯草、纸屑或者松针,轻轻把铜箔碰一下负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