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双月湖聚集地的开放，这处黑烙山聚集地明显更符合废土聚集地的固有印象，与外界近乎隔绝，沿途看不到任何守卫巡逻，甚至连半块和聚集地相关的标记都没有。
要不是地图上有明确记载，还能对照路边的参照物确认方向，几乎要让人误以为走错了路。
直到距离聚集地所在的余脉山脚下只剩三公里左右，路边才终于有人影闪烁，从山体的隐蔽处走了出来，抬手挥了挥，示意停车。
确认不是感染体后，程野踩下刹车，转头看向后座，笑着开口：“老张，你说你来过这里，接下来的沟通就交给你了？”
“程检查官您放心！”张卫东连忙应声，“黑烙山和我们双月湖做过好几次粮食交易，只要是照过面的人，我都熟！”
话音落下，他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果不其然，负责外围守卫的人一眼就认出了张卫东，两方隔着一段距离高声交流了几句。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山道上的守卫脸色骤然大变，紧接着像是疯了似的，分出几个人撒腿就往聚集地上方跑。
剩下的五人则跟着张卫东走了过来，领头那人激动得脸色都涨红了，脚步都有些发飘。
只是走到距离装甲车十米远的地方，所有人又都自觉地顿住了脚步，只让张卫东一个人走了回来。
“程检查官，他们说广石山脉群里，最近一到下午四点以后，瘴气就会开始蒸腾，无线电这些通讯设备都会失效。”
张卫东扒着车门指了指，“我让他们跑回去报信了，您看我们是跟着往前开一段路，还是等他们的领主出来迎接？”
“别，不用麻烦。”
程野笑了笑，语气里多少带着点不好意思，“这合作意向人家三月就发过来了，我们拖到快十一月才来，已经够怠慢了，自己过去就行，没必要劳烦人家领主出来迎接。”
虽然从客观条件来看，幸福城只要实现种地自给自足，根本不缺营养浆，哪怕这营养浆是个从未听过的肉食类营养浆，考虑到黑烙山聚集地的规模，也没有太多意义。
但对黑烙山这种夹缝中求生的小聚集地而言，这份合作协议，极有可能就是能让他们撑过寒冬的救命稻草。
拖延了大半年时间，再让人跑出来迎接，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好，那您开着车，我在前面引路，咱们先顺着山路往上开。”张卫东点点头，抬手朝远处的守卫示意了一下。
站在山道旁的五人立刻会意，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在前方领路。
张卫东走在队伍中间，程野则驾驶着装甲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驶上蜿蜒的盘山道。
不同于新塘聚集地外那段彻底废弃的公路，这片山脉群里不少山峰的盘山道，因是当年超凡者亲手打造，至今仍能勉强通行。
虽然路面的沥青早已严重龟裂，一块块散碎开来，坑洼不平，但通往黑烙山聚集地的这一段显然被特意修葺过，缝隙里填满了夯实的泥土，行驶起来还算平稳。
只是装甲车刚在山道上绕了两圈，便听到山路另一侧传来一阵明显的喧哗声。
刚刚跑回去报信的人，速度倒是快得惊人。
程野踩下刹车，拉起手刹，稳稳停住车子。
不过两三分钟的功夫，山道尽头便涌出来一股黑压压的人流。
粗略一数，竟然不下百人。
人群最前方是一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微胖却不显臃肿，反而透着一股干练的气场。
头发打理得还算整齐，只是鬓角已染上霜白，眉眼间刻着几分明显的沧桑。
对照着合作意向资料里的描述，程野一眼就认出，这就是黑烙山聚集地的领主...
马隆。
“马领主急得连鞋都忘了穿啊？”副驾上的牛福瞥了一眼，忍不住低笑出声。
颇有几分曹操见许攸的意味，马隆竟然没穿鞋，赤着双脚踩在粗糙的山道上。
不过他的脚掌宽厚结实，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从废土底层摸爬滚打，硬生生拼出一片天地的领主。
瞅见山道上威武的装甲车，人群的脚步再次加快，人潮汹涌着朝这边靠过来。
直到距离装甲车五十米左右，才齐齐停下脚步，由马隆带着两名亲信，快步迎了上来。
哪怕隔着老远，都能从这位马领主脸上，看出那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兴奋。
“去吧，这种场面我见多了，你小子是头一回遇上。”刘毕笑着鼓励了声。
程野不禁摇头失笑，轻咳一声，推门走下装甲车。
去双月湖聚集地，还有一套完整的检查流程，流程全部过关，才能获准进入。
可在黑烙山这种偏僻的小地方，有没有正式的检查官都不好说。
再加上有张卫东这个熟面孔刷脸，直接省去了那些繁琐的步骤，一步到位进入了接洽环节。
见到推门下车的是个年轻人，而且年轻得有些过分，马隆脸上的喜悦不仅没减，反而愈发浓烈，眼底更是透出几分格外炽热的光芒。
他其实并不担心黑烙山聚集地的研究成果得不到重视，真正在意的是谈判的筹码。
但对于老油条检查官而言，多一个黑烙山的功劳，根本不值一提，谈判时自然不会给太多好处。
可年轻的检查官大多缺少拿得出手的功劳，黑烙山这块送上门的“肥肉”，无疑能让他们谈下更多的利益。
尤其是眼前这位检查官，他可是经常守着广播听，自然明白程这个姓意味着什么，来的意义更是与众不同。
“马领主，又见面了。”张卫东先一步迎上去，上下打量了马隆两眼，打趣道，“您这慌慌张张的样子，鞋都顾不上穿，可别吓到程检查官了。”
“张检查官说笑了...”马隆尴尬的笑了笑，抬手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掌，“我这不是听到幸福城的大人来了，实在太激动嘛。不瞒您说，刚刚我还在地里忙活呢，一听见消息就直接往这边赶，连回家换身衣服的功夫都没顾上。”
“厉害啊。”张卫东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们双月湖那边，竟半点不知道黑烙山向幸福城提交了合作协议。”
“嘿嘿。”马隆干笑两声，目光却越过张卫东，直直落在缓步走来的程野身上，显然没打算在这件事上多做解释。
要是黑烙山真能和幸福城达成合作，成为营养浆原料的供应点位，就算双月湖供应的是植物类原料，双方日后难免也会存在竞争。
提前把消息透给双月湖，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程检查官！欢迎您来视察我们黑烙山聚集地！”
距离还有五米远，马隆便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发颤。
话音刚落，他身后跟着的上百号人立刻异口同声地附和：“欢迎程检查官视察！”
整齐划一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声势震天。
在双月湖没体会过的欢迎仪式，倒在这偏僻的黑烙山，实实在在地感受了一把。
程野抿了抿嘴唇，微微颔首，迈步走上前：“马领主？”
“是我是我！”马隆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上来，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团，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动作飞溅，“程检查官，我们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不好意思。”程野颔首，语气平和地解释，“今年幸福城确实事务繁忙，不少项目都在推进，广省这条路线，我们这两年也确实放松了些，才让你们等到现在。”
“您这是哪里的话！”马隆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极低，“分明是我们黑烙山麻烦幸福城，麻烦您亲自跑这一趟，真是罪过罪过。”
他说着，侧身让出通往聚集地的路，热情得几乎要把人架进去：“程检查官，您快请进！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宴席！我们黑烙山虽然只有千余人口，算不上大地方，但待客接物的规矩，绝对不输任何聚集地！我保证！”
“行。”程野点头应下，目光扫过身后还在列队的人群，温声道，“这天色眼看就要黑了，让居民们先回去吧，夜里山路不安全，别出什么意外。”
面对这过分的热情，他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微笑着接受。
这就是幸福城检查官的“命”。
对这些挣扎求生的小型聚集地而言，幸福城检查官的到来，就意味着漫漫长夜即将过去，黎明就近在眼前。
哪怕只是从指缝里漏下一点利益，都足以让整个聚集地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然，这份被寄予厚望的荣光背后，也藏着沉甸甸的责任。
程武当年为检查官争取这些权力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当幸福城的检查官接取任务，踏足这些偏僻贫瘠的地方时，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实实在在的兼济天下。
程野发动装甲车，跟着人流往半山腰的聚集地入口开去。
车子驶过一道弯角，车身重新恢复平稳，他抬手打开车灯，两道光柱骤然直射向前方。
率先被照亮的，是黑烙山聚集地的大门，模样颇似古代的山寨关卡，透着一股从下到上的结实。
两扇巨门由整块厚钢板拼接而成，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锈迹与撞击痕迹，坑洼处还嵌着碎石与弹片，边缘用粗壮的工字钢加固，显得异常坚固。
门板上没有多余装饰，只在中央焊着两排碗口大的铆钉，沉甸甸的，透着不容侵犯的威慑力。
大门两侧是依山而建的夯土墙，墙体由碎石、黏土混合着不知名的纤维夯实而成，高达数米。
墙头插满了削尖的原木，顶端还缠着带刺的铁丝网，墙根处堆着沙袋与废弃的轮胎，构成简易的防御工事，几个黑洞洞的射击口隐在阴影里，隐约能看到里面架着的武器，时刻准备着对外还击。
门楣上方用暗红色的颜料涂着“黑烙山”三个大字，字体粗犷豪放，带着几分野性。
若是不明情况的人闯到这里，保准会以为自己闯进了悍匪的窝点。
因为人潮涌出，大门往两侧敞开着，露出后方的点点星火。
比起已经迈入电力工业时代的双月湖，黑烙山聚集地显然还停留在原始的农耕时代，像是被放大了数倍的新塘隐居地。
聚集地内部亮起的，大多是摇曳的火把，还有燃烧麦秸秆升起的袅袅青烟。
程野摇下车窗，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
混杂着草木清香与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莫名让他觉得，这里竟要比双月湖更加亲切，像是回到了记忆里的乡下农村，透着一股质朴的熟悉感。
人流顺着敞开的大门涌入，装甲车也缓缓跟了进去。
此时，太阳已经快要沉到地平线以下，山间的薄雾开始蒸腾弥漫，带着几分湿冷的凉意。
程野瞥了眼后视镜，身后的盘山道正渐渐被雾气吞噬，变得模糊不清。
天地间骤然暗了下来，原本淡白的雾气被夕阳的余晖染成诡异的橘红色，像是凝固的血雾，顺着山谷缓缓流淌。
远处的山峦也渐渐褪去清晰的轮廓，化作一个个庞大而模糊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闯入者。
就连山间的风也开始一点点停歇，林间的虫鸣鸟叫尽数消匿，只剩下一片死寂。
但随着马隆一声令下，大门两侧各站着的十多号人齐齐发力，喊着号子将那扇厚重的巨门合拢。
当沉重的关门声在身后响起，又被抬起一根粗壮的钢棍卡在后方。
随着夜色被彻底隔绝在外，一股从无序荒野踏入人类文明的踏实感顿时涌上心头。
呼...
程野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比起百人迎接，此刻的安心感觉，无疑更加舒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