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程野的表现却堪称完美,始终保持着初入荒野的谨慎,没有半分懈怠。
这份专业,哪怕放进检查官的教程中都没有任何问题。
再次喷洒消毒液,程野抬手拉开主内袋的拉链。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瞬间涌了出来。
内袋里塞着好几团用塑料袋紧紧包裹的东西,看外形像是肉块,只是在时间的侵蚀下,这些肉早已硬如石块,呈现出暗沉的黑褐色,塑料袋表面还凝结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盐霜,显然是主人当年为了防腐做的简易盐渍处理。
程野用镊子小心撕开其中一袋,指尖捏着硬块凑近查看,看清肉块上的纹理时,脸色骤然一变。
即便纹理已因脱水变得模糊,却仍能清晰分辨出那是羽状肌纹,而非野兽的束状粗纹。
“报告!检测到疑似猎人相关物品,高度怀疑内袋物资为...”
程野的声音顿住,心头狂跳,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虽然很早之前,他就意识到废土之上人性泯灭的事比比皆是。
却没想到第一次踏足荒野,就直面如此惊悚的一幕,背包里竟装着同类的肉,还被当成食物储存。
这恐怖的一幕,让他心底发怵,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丢下所有东西,立刻上车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
然而刘毕却面色如常,只是冷静地吐出两个字:“继续。”
“是!”
程野压下心头的震颤,强作镇定,将所有盐渍肉块逐一取出。
整整八块,每一块的肌纹特征都与他的猜测完全吻合,铁一般的事实,让这片荒野的残酷与黑暗,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砸在他眼前。
再往下翻找,一张手绘地图露了出来。
纸张边缘早已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标注得格外清晰。
先前在官方地图上看到的红、绿两条路线,都能在这张手绘地图上找到对应的痕迹。
而在背包最底层,垫着地图的位置,还平放着一本厚厚的红色封皮笔记本,封皮磨得发亮,旁边夹着一根小指长短、笔芯快磨平的铅笔。
“主内袋检查完毕。结合现有物资综合分析,修正身份推测:迁徙猎人。”程野将所有物品归置好,朗声汇报最新结论。
“立即检查笔记本。”刘毕的指令依旧简洁。
程野先拿起消毒喷壶,将笔记本的封面、书脊、内页边缘都仔细喷了一遍,待消毒液风干后,才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
第一眼先留意字迹,和手绘地图上的笔迹完全一致,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封皮内页用铅笔写着几个模糊的字:
【xxx的炼xx记】
【莱文】
是个典型的西方名字,却用歪扭的汉字书写。
又因铅笔笔迹日久晕染,大部分字迹已模糊难辨,只能依稀看出“炼”“记”等关键字,大概率是一本记录某种实验的日记。
可当他翻到正文第一页,瞬间浑身汗毛倒竖,脑袋像被重锤砸中,嗡的一声炸开。
公式。
满篇的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却既非数学公式,也非物理、化学公式,而是诡异的“炼金公式”。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这些公式的“原料”并非矿物或试剂,而是感染源,以及…人类!
字里行间的记录触目惊心,莱文在捕捉活人,用感染源将其改造成感染体,再提取他们的血液、特殊器官,进行着丧心病狂的实验。
“这是个反社会的疯子!”
程野强压着心底的寒意,接连翻了几页,对废土的残酷认知又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幸福城的安定,竟让他险些忘了,这片土地上除了肆虐的感染体,还有这些泯灭人性的同类,藏在荒野的角落啃噬着仅存的文明。
然而再往下翻,中间空了几页后,笔记的风格陡然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实验记录,而是多了好几道不同的笔迹,像是几个人在借着纸笔对话:
【不能说话,‘它’就在我们身边,等待着我们露出破绽!】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逃吗?】
【分散逃!‘它’只会追着一个目标,不会同时攻击所有人!】
【不可能!我们已经和‘它’说过话了,说过话的人,都会被‘它’缠上,一步步具现记忆里最害怕的东西!】
【相信我,只要我们能一路闭嘴,赶到幸福城,就一定能活下来】
【‘它’已经毁灭了三个聚集地了...幸福城真的能挡住吗?】
【该死的!要是连幸福城都挡不住,我们逃到哪里都是死!】
【...】
“这是?”
程野目光一凝,炼金笔记的主人莱文似乎陷入了绝境,正和同伴被某种能力诡异的感染体追杀。
数了数笔记上不同的笔迹,足足有五道,除了莱文,还有四个同行者。
“不能说话?这是什么诡异的感染体?”
程野皱紧眉头,继续往下翻。到了对话记录的第三天,笔记本右上角终于出现了日期:
7月5日。
可偏偏没有标注具体年份,根本无法推算,这群人究竟是哪一年、在怎样的绝境下,走到了这片荒无人烟的土地。
是去年,还是前年?
笔记上的日期一天天推进,直到翻到7月9日那一页,新的记录透着绝望的嘶吼:
【完蛋了!‘它’还跟着我们!莱文已经被我们杀了!‘它’为什么还要追着不放!】
【‘它’不是追不上我们...‘它’在折磨我们,他想让我们死在最绝望的恐怖下!】
【还有半个月就能赶到幸福城,拼了!】
【不!我们得绕路!去山影聚集地!我能感觉到‘它’已经迫不及待了,必须用新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天呐,‘它’会不会是在故意逼迫我们,让我们带它去人类的聚集地,庇护城?】
【听着,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
又是一条重要的信息。
程野立刻报出山影聚集地的名字,刘毕闻声拿出防务通,快速检索相关记录。
“两年前,山影聚集地被未知特殊感染源摧毁,三千七百人全员死亡。”刘毕念出检索结果,语气沉了几分。
程野心头一沉,这下可以定位笔记主人的死亡时间了。
新纪33年。
“位置呢?”他追问。
“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540公里,在中线废弃路线的途经点上。”
还好。
程野松了口气,现在走的是靠下的未开辟路线,并不经过这条危机四伏的中线。
“有什么发现吗?”刘毕再问。
“综合现有信息:笔记主人莱文是个丧心病狂的实验者,他的小团体被一种特殊感染体盯上,一路亡命逃往幸福城。途中内讧杀死莱文后,为转移感染体的注意力,故意将祸水引向了山影聚集地。”
程野言简意赅地梳理完,刘毕的脸色却微微一变,低头念出防务通上补充的信息:
“资料里没有详细记录山影聚集地被毁的原因,只是过路商队发现后做了常规上报。等我们的人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夏季接连几场大雨彻底冲毁,痕迹全无。更诡异的是,山影聚集地的所有人都消失了,不是死亡,是凭空消失,就像连夜迁徙离开了一样。”
人消失了?
程野后颈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没再接话,而是低头继续翻看笔记本。
可让他失望的是,记录只到7月12日便戛然而止。
看来这群人抵达山影聚集地后就分散逃离,没有再一同前往幸福城。
而这个继承了背包和笔记的人,最终倒在了距离幸福城仅两百多公里的荒野里,离生的希望只差最后一步。
“没有更多信息了,抵达山影聚集地后,所有记录就断了。”
程野合起笔记本站起身,看向装甲车驶来的方向,“找到他的尸体了吗?”
“没有。”刘毕轻轻摇头,“周边只找到了这个落在地上的背包,还有些散落的物资,没看到任何尸体,也没发现打斗或被感染体袭击的痕迹。”
“过去看看。”
程野将笔记本放回隔离袋收好,起身跟上刘毕,沿着车辙往找到背包的地方走去,想再仔细排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地上只有一把短刀,一把枪身布满锈迹的劣质手枪,以及两个弹夹。
刘毕没有挪动任何东西的位置,程野站在一旁凝神端详了半分钟,试图还原当时的场景,却始终模拟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两年的风吹雨打,早把所有关键痕迹磨得一干二净。
“下雨,刮风,应该改变了这些东西的位置。”
程野低声道。
哪怕是最顶尖的侦探,面对两年前留在荒野里的痕迹,也无从下手。
带着所有东西,两人思索着回到车旁,程野从工具箱里抽出折叠铁铲,在干燥的沙土上迅速挖了个半米深的大坑。
他把背包、笔记、散落的武器全都归置进去,连同那份渗人的炼金记录,一起埋进坑中,用土彻底压实。
这些东西留在世上,只会滋生更多危险。
可即便回到车上,程野仍觉得心脏怦怦狂跳,久久无法平静。
他立刻用防务通检索“感染者不能说话”相关的感染源信息,跳出的条目足足有一百七十多条。
这是个很常见的症状,但感染源分级却非常极端。
最高级别竟然达到了灭级,名为“异语人”,仅靠超凡母源附身传播,能力却堪称逆天。
其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有强烈的精神污染,能扭曲人类思维,制造幻觉和认知障碍,一旦让它混入庇护城,仅凭一张嘴就能轻松摧毁整座城市。
最低级的是群级感染源“梦怪”。
感染者白天无意间说的话,会在夜间睡眠时驱使身体自主执行。
比如白天和人起争执时随口说“要杀了对方”,夜里就会像梦游般提刀追杀,全然不知自己的行为。
但程野翻遍所有记录,却没找到一条能和笔记里描述的症状匹配的感染源。
“核心是不能说话,但思维完全正常...而且笔记里用的是‘跟着’,不是‘感染’,还会读取具现人类记忆里害怕的东西,这也太奇怪了。”
程野放下防务通,靠在头枕上,静静思索着。
又是未知的感染源。
哪怕它摧毁了一个数千人的聚集地,人类对它的认知依旧一片空白。
而且山影聚集地的位置已经从地图上完全抹去,没有任何记载。
拿起防务通两相对比,该地点和今晚驻扎的旧塘县相距两百公里左右。
再加上新塘聚集地被毁已是十几年前的事,肯定和这诡异的未知感染源无关。
但也正因如此,那感染源极有可能还活着,仍在荒野中游荡,随时可能袭击人类聚集地。
“回去后把这些信息上报,城里会派人重新勘探的。”刘毕在后座补充了句,“这种恶性感染源,要是发现时不及时收容,后患无穷。”
“我们能做的,就是提前警惕,等它下一次出现时,第一时间把它扑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