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赌？
王锐眯起眼睛，目光紧紧锁住程野，试图从他的表情、眼神里捕捉更多信息。
但让人失望的是，眼前的年轻人依旧笑眯眯的，神色莫测，完全看不出深浅。
尤其是和他那位直爽豪气的父亲对比，明明眉眼有六成相似，性子却截然不同，眼神一顿后竟半点找不到相似的模样。
“你想赌什么？”王锐将桌下的双手抬到桌面上，撸起了袖子，“我个人对赌没任何兴趣，但我很好奇，你既然敢说这话，是觉得能拿出让我心动的筹码？”
“王统领，我既然已经提出来了，那就自然拥有这个信心。”
程野双手同样平放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不过在这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先交个底牌？”
“我很好奇，重械派的现役战斗人员占比多少？”
“三成。”
王锐脸色不变，补充道，“我们的战术体系需要更多后勤人员提供支持，所以战斗人员占比比其他军团派系低两成左右。但我们的任务完成率、感染源扫荡率，从来都在及格线以上，从未出过一次差错。”
“三成...那也就是说，即战力大概在3300人左右？”程野轻声换算道。
王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心下却不由一沉。
人数算不上重械派的绝对劣势，反而因为精兵体系，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伤亡率。
但在当下选择卫星城驻扎的关键节点，人数却是无法忽略的短板。
正如程野所说，目前所有驻扎名额的竞争中，工业区和缓冲区，重械派确实已经很难再有机会。
工业区需要的是顶尖作战能力的队伍守护，早已敲定了往年积分排行前列的派系。
缓冲区本有竞争的可能，可里面牵扯的利益纠葛越来越多，各大派系的竞争也从明面发展到了暗地里，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剩下的卫星城里，1号卫星城又将作为血龙、十字两大军团保留精锐的驻扎地。
如此一来，重械派真正能竞争的，其实就只有这24个新建卫星城、以及后续扩建卫星城的名额。
为了防止卫星城与军团派系接触时爆发恶性竞争，高层特意规定，每个卫星城只能选择一个理念契合的军团派系入驻。
但在人数限制上，并未做严格要求，只明确了不超过两千人即可。
“那如果到最后，各卫星城能接纳的兵员数量，没法完全消化这次改制的军团人数，多出来的那部分人会怎么安排？”程野继续追问，目光始终落在王锐脸上。
王锐心头愈发沉重，沉声道：“要么退役，要么转业，重新回归普通居民身份。”
和当年拓荒兵团一模一样的安置方式？
“那如果我想招募那些退役的人员，是不是就能不受两千人的名额限制？”
“理论上可行。”
王锐表情依旧没丝毫波动，“但你得明白，上面对每个卫星城的在编兵员数量有明确要求，不能超过两千人。你要是额外招募退役人员，让他们以无编制民兵的身份参与冬季清扫行动，最终核算任务分数时，会根据超额人数做定量缩减，而且主城的拨款也会相应减少。并不是说你大波镇容纳了所有一万一千人，就能拿到对应的扶持资源。”
原来是这样？
程野心中最后一点疑问彻底消散。
在这超凡伟力集中于个人的废土时代，主持幸福城决策的元老们，根本不担心各卫星城拥兵自重。
这波军团改制，不仅是为了精简机构、去除臃肿，战略上推行严格的精兵制度。
对卫星城而言，更是完善发展框架、补足最后一块短板的关键一步。
明面上限制每个卫星城的在编名额只有两千人，并非是禁止卫星城招募更多人手，而是为了防止卫星城忽视当下的基础建设，盲目无序扩张，到最后不仅得让主城出钱出力收拾烂摊子，还会导致卫星城内部秩序混乱。
但卫星城要是想更进一步，主动招募更多人员扩充力量，其实并不会受到硬性限制。
也就是说，卫星城发展得越好，哪怕拥兵上万人、数万人，幸福城不仅不会介意，甚至可能给予额外奖励。
当然，核心前提是“发展得好”，而非盲目扩充兵员数量。
“明白了！”
程野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从桌面移开，“不知道王统领对我了解多少？”
“检查站核心检查官、研究所持证研究员...”
王锐顿了顿，随即摇头，“这两个身份对我们而言没什么实际作用，但大波镇的私有属性，还有程检查官明年即将上任跃野检查站站长的消息，倒是让我们颇为关注。”
“看来王统领对我做了不少功课。”
程野话音稍停，话锋一转，“三天后，如果重械派还有兴趣，不妨来我的大波镇详谈，到时候我会拿出一份具体的对赌方案。”
“嗯？”王锐不禁一愣。
他本以为程野来得如此自信，又主动提出对赌，会当场开出优厚条件，没料到最关键的时候，这小子竟直接打住话题，如此鸡贼。
不对，自己被这小子套话了！
王锐猛然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没从程野口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反倒被对方摸清了重械派的态度、掌握的情报，甚至是当下面临的困境。
他心里一阵暗骂，将眼前年轻人的父亲、爷爷都问候了遍，但表面却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
“三天后，我们未必有时间。”王锐试图拿捏一下。
“唔...不瞒王统领，刚进城时，负责检查的加西亚检查官跟我说，有两位军团的大人对我很感兴趣，想请我吃顿饭。”
程野缓缓起身，语气平淡，“如果王统领没时间，或者重械派有更好的选择，那我在这里真诚祝贺你们洽谈成功。”
“呵，呵呵。”
王锐尬笑两声，意识到这点小伎俩根本没用，干脆利落地站起身，“那说定了，三天后我们会去大波镇。”
“好。”两人伸手虚握了一下。
程野神色平静地走出病房，看似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但直到上车驶离平安医疗所，他才暗自松了口气。
以他现在的身份，想要一次性“降服”重械派，显然还不够格。
更关键的是，大波镇目前一穷二白，根本没有对赌的资本。
说提供军费，大波镇自身的发展经费都寥寥无几，才刚打下根基。
说技术支撑，研究所连图纸规划都没完成，他这个见习研究员的身份，比起重械派自己培养的一级研究员，根本不值一提。
他能拿出来的，只有未来的前景，说得难听点，就是画给对方的一张“大饼”。
意识到王锐可能不是吃饼的人，程野自然不可能只看了个基础信息，就在这里盲目开价。
这争取出来的三天时间，就是留出用来深入研究军团制度、往年派系排行、重械派内部矛盾与核心需求，以及当前竞争形势的关键窗口期。
凭借档案室内齐备的资料，程野有信心制定出一份完善的规划。
“江川，待会还要麻烦你去档案室整理一下军团相关的资料。”他吩咐道，“这次不只是重械派，最好是军团的详细情报，一并送到我的大波镇。”
“好的程检查官，丁站长已经提前交代过，您需要的任何情报，都能送到大波镇供您查阅。”江川立刻点头应下。
随着卫星城建设进一步推进，检查官不能随意回城的限制已是呼之欲出。
大概率等这个冬天结束，别说进内城，就连返回缓冲区都需要专门申请。
程野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静静思索着这些变化，以及幸福城改制背后的深层用意。
卫星城的发展轨迹，确实越来越偏离薪火体系的原有制度，如今军团的大规模改制，更是加剧了这种差异，让幸福城朝着一条全新的道路走去。
作为执行者，程野很难预判这种改变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或许就连丁以山这个级别，也只能知晓变革的方向，没有资格干预这些既定的调整。
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此大刀阔斧的制度更替，绝不是一时兴起的拍脑袋决定，背后必然有高人统筹指导。
是幸福城供养的智囊团，还是那位神秘的城主传回了新的指令？
好在无论如何，对大波镇而言，眼下的改制全是正向利好。
不仅能同步推进经济、基建与科研发展，现在甚至有了对接军团的机会。
一项项发展短板被逐步补齐，不难预见，大波镇的发展上限又将被拔高一大截。
思索间，车子已经抵达位于北郊的治安廉政署。
车辆驶入平整的水泥院坝，一栋刷着米白色新漆的三层小楼映入眼帘。
治安廉政署刚成立不久，新驻地还在紧锣密鼓修建中，目前征用的是原警卫署的旧址。
即便如此，整个驻地也被彻底翻新过，原本斑驳的墙面焕然一新，墙角的爬山虎被修剪得整齐利落，翠绿的藤蔓沿着新钉的木架向上攀爬，透着勃勃生机。
门口岗亭的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值守人员怀抱步枪，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往来动静，规整中透着十足的威严。
江川下车完成身份核验后，车子驶入内院。
程野走下车，发现脚下的水泥地竟还铺了一层浅灰色地胶，平整又光滑。
“这些人还真是注重排场啊...”
他心下暗自摇头，迈步走进小楼。
或许是沈崇山早已提前交代，程野在门口随口问了一句，立刻有工作人员上前引路，领着他往地下走去。
小楼的地下楼层是临时羁押犯人的监牢，不过所谓“监牢”也分等级：
地下一层的环境相对艰苦，到了地下二层，就成了独立房间，每间约莫二十平米，床铺、书桌、卫生间等设施一应俱全。
透过房间的监视窗，程野看到刘毕正盘腿坐在床铺上，像是在打坐吐息。
他敲了敲门，刘毕没有睁眼。
直到工作人员用钥匙打开房门，刘毕才长吐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看到站在门口的程野，刘毕当即呲出一口白牙，脸上露出极为生动的笑容。
“B哥，秦昭业可是缚源者，你没受伤吧？”
程野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刘毕，顺手拍了拍他背后的浮灰。
“当然没有！”刘毕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是偷袭的，一出手就给他左手打断了，根本没给他释放能力的机会。”
“啊？你还真的是偷袭啊？”程野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秦昭业是不服气，没想到刘毕真没从正面出手？
“不然呢？我这是去报仇，又不是上擂台打比赛，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刘毕砸了砸嘴，话锋一转，“不过就算公平较量，我要弄伤他也费不了多大劲，就是动静可能会大些，难免要被丁站长批评两句。”
“丁站长还跟你说别的了？”程野追问。
“这是秘密。”刘毕伸出手，拍了拍程野的肩膀，起身道，“走吧，这下我总算能堂而皇之地去你的大波镇了。”
见刘毕这幅滚刀肉模样，程野心头一阵恍惚，只感觉固有印象愈发碎裂了。
好家伙，B哥不仅实力超群，性格原来也不老实啊？
不过细想之下也能理解，之前他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加西亚打进急救室，却没被检查站处罚，就足以证明刘毕绝不是头脑简单的武夫。
如今更是得罪了治安廉政署，把一位处长也送进了医院，依旧安然无恙。
什么叫大智若愚啊？（后仰）
两人上到一楼，江川已经在办理保释手续。
保释金可不便宜，足足要五千贡献点，这些点数全要用来给秦昭业治疗，后续还要缴纳一笔罚款。
但这些都由检查站出面处理，和刘毕再无关系。
作为担保人，程野也得填写足足二十多页的担保证明，里面不乏“若刘毕再次犯事，担保人需一并担责”的条款。
可等去了大波镇，难道还真有人敢羊入虎口，来抓程检查官？
不多时，两张接收证明办好，连带着刘毕的检查官徽章递出来。
程野把证明递给江川，手里捏着徽章往外走，可刚走到门口，脚步却忽然顿住，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嗯？没看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