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南京的冬日阳光难得露出了暖意。
高林、云苓和高虎准时出现在金陵饭店大堂。
小周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见他们下来,连忙迎上。
“高林同志,车安排好了。”小周引着他们往外走。
“今天看三个地方,都离得不远。”
这次是王师傅开车带着三人前去。
车驶出新街口,拐进太平南路。
这条路比主干道窄一些,两旁多是三四层的老式楼房,底下开着各种店铺。
杂货店、裁缝铺、修车行。
行人不少,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几个孩子追着一个铁环从车前跑过。
“第一个地方就在前面。”小周指着不远处一栋临街的两层小楼。
“原先是百货公司的仓库,去年腾出来了。”
车停下。
小楼位置确实好,正对十字路口,人来人往。
一楼门面宽敞,玻璃橱窗虽然蒙着灰,但能想象出擦亮后的样子。二楼还有一排窗户,采光不错。
房东早等在门口,看见小周,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周同志,来看房啊?这地方没得说,黄金地段!”
他一边开门一边介绍:“楼上楼下加起来二百平,后面还有个小院,能放东西。租金嘛好商量!”
高林走进去看了看。地面是水泥的,有些裂缝。
墙面刷着白灰,很多地方已经发黄脱落,天花板很高,挂着几盏老式的吊灯。
后门通着一个小院,确实不大,堆着些破烂桌椅。
“怎么样?”小周问。
高虎眼睛发亮,小声对高林说:“林子,这位置真好。开门做生意,要的就是人气。”
房东听见了,赶紧附和:“这位小同志说得对!开饭店,就得在热闹地方。我这门口,一天过多少人!你们要是租下来,生意绝对火!”
高林没说话,楼上楼下又看了一圈,然后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街景。
对面是个公交站,等车的人排着队。旁边是个菜市场,傍晚时分,买菜的人进进出出,嘈杂得很。
“再看看下一个。”高林说。
车继续往前开。
第二个地方在夫子庙商圈边缘,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原先是家旅社,刚刚歇业。
位置也不错,离夫子庙主街就隔一条巷子,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喧闹声。
这栋楼条件好一些,墙面是新刷的,楼梯也是水泥的,每层都有独立的卫生间。
三楼还有个小露台,能看到夫子庙的屋顶。
带他们看房的是街道办事处的女干部,很热情:“这里旅游的人多,开饭店最合适。好多个体户都想租,但我们想着,要给有实力的同志......”
高林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往下看,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不少拎着相机的外地游客,也有本地人骑着自行车穿梭。空气里飘着各种小吃的味道。
“挺热闹的。”云苓轻声说。
高虎也点头:“这边游客多,不愁客源。”
高林依然没表态。
几人都有些纳闷,但还是跟着高林离开。
第三个地方在太平南路更深的一条岔巷里。
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旁是青砖砌的老墙,墙头爬着枯藤。地上铺着青石板,有些已经松动,踩上去“咯噔”响。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眼前出现一个院落。
黑漆木门,门楣上方的砖雕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福禄寿的图案,门虚掩着。
小周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四方院子,青砖铺地,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院子三面是平房,典型的江南民居结构,白墙黛瓦,木格窗户。
房子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窗户纸也破了,但骨架还在。
“这里原来是区文化馆的仓库,放些旧书旧报,后来文化馆搬走了,就空下来了。”小周介绍。
“房子是旧了点,但面积大,连院子有三百多平。产权清晰,好办手续。”
高林走进院子。脚步声在空寂的院子里回响。
他先看房子,正房三间,左右各有两间厢房。
屋里空荡荡的,堆着些破桌椅和杂物,地面是青砖的,有些坑洼。
但屋顶的梁柱很结实,是上好的杉木,虽然蒙着灰,但没蛀没朽。
然后他看院子,院子方正,老槐树下有一口石井,井口用石板盖着。
东墙角堆着几块太湖石,半人高,形态奇崛,上面长着青苔。西墙边有一丛枯竹,在风里轻轻摇曳。
最难得的是安静。
巷子本就僻静,院子里更是听不到什么市声,只有风声、枯叶声,偶尔有鸟雀从屋檐飞过。
小周看了看表,忍不住说:“高林同志,这里,位置是不是太偏了?开饭店讲究人气,这巷子深,不好找,客人怕是不愿意进来。”
高虎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眉头皱着:“林子,这地方收拾出来得费大功夫。而且这么偏,酒香也怕巷子深啊。”
高林没回答。他走到老槐树下,手抚过粗糙的树皮。
然后抬头看了看天,院子四方,天也就被框成一方蔚蓝。
“就这里。”他说。
小周愣住了:“这里?高林同志,您不再考虑考虑?前两个地方......”
“不考虑了。”高林语气很肯定。
“就这里。”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起领导的交代。
“完全按照高林同志的想法来办事”
他把话咽回去,掏出笔记本:“那您看这里需要怎么改造?”
高林开始边走边说,手指点着各处。
“首先,房子主体结构不动,青砖灰瓦保留。内部全部重新装修,地面铺仿古青砖,墙面用白灰重新抹平,窗户换掉,但要用木格仿古窗,镶玻璃。”
“正房三间打通,做大厅和主厨房。但厨房要做成半开放的,用落地玻璃隔断,客人能看到里面做菜的过程。厢房改造成包间,每间风格不同。一间用明式家具,一间用清式,一间可以雅致些,挂字画,摆琴案。”
他走到院子中央:“这里最重要。院子要改造成微缩园林。”
小周赶紧记:“园林?”
“对。”高林指着那几块太湖石。
“这些石头是好东西,重新摆布,垒成假山。井要清理出来,引活水,做一个小池,养几尾锦鲤。枯竹保留,再种些梅花、芭蕉、桂花。地面青砖不动,但缝隙里可以种些苔藓。”
“要做出‘前庭、中园、后厢’三进的格局。客人从巷子进来,先过一道月亮门,这是‘前庭’,简洁雅致。然后进院子,这是‘中园’,赏景散步。最后进包间或大厅,这是‘后厢’,私密用餐。”
小周笔尖飞快,但越记越疑惑:“高林同志,这样改造,投入不小。而且这么僻静的地方,做这么精致,客人会来吗?”
高林转过身,看着他,也看着高虎,语气平静但清晰:
“小周同志,虎子,你们要明白,我要做的不是大众食堂,也不是普通饭店。”
“私人订制的核心是什么?是专属,是独特,是体验。”
他环视院子:“客人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吃饭?不是因为饿了,找最近的馆子。是因为他们想要一个特别的场合,谈重要的事,招待重要的客人,庆祝重要的时刻,或者就是单纯想享受一顿独一无二的饭。”
“这样的客人,要的是什么?第一是私密。他们不想被人看见,不想被打扰。这巷子深,反而是优点。来的都是专程寻访的客,没有闲杂人。”
“第二是环境。闹市里的饭店再豪华,也就是个吃饭的地方。我们这里,进门就是园林,一步一景。吃饭之前先赏景,心静下来,味觉才会打开。”
“第三是故事。这老院子有百年历史,这槐树见过多少风雨,这青砖走过多少脚步。这些故事,本身就是菜里的一道调料。”
“第四......”高林顿了顿。
“是反其道而行。所有人都挤在闹市开饭店,我们偏在静处藏。来的客人会觉得,能找到这里,本身就是一种眼光和格调。这本身,就是门槛。”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静悄悄的。
小周握着笔,怔怔地看着高林。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理解的“开饭店”,和眼前这个人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高虎也呆住了。
他看着这个破败的院子,脑子里却随着高林的话,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月亮门、假山池、锦鲤、梅竹、木格窗里透出的暖光、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引着客人走过青砖路......
那不是一个饭店,那是一个梦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