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还黑着,高范村还沉浸在守岁后的沉睡中。
高林家门外,却已经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几个半大孩子缩着脖子,跺着小脚,在寒风中等着。
领头的是村东头老黄家的二小子,十二岁,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鼻子冻得通红。
“怎么还不开门?”旁边的小丫头小声问。
“等鸡叫。”二小子老成地说。
“拜年得赶早,越早越有诚意。”
其实孩子们心里都明白。
高林家今年不一样了。村里人都知道,高林在城里开了大饭店,是“全国冠军”,连市长都认识。到他家拜年,好处肯定比别家多。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声鸡鸣响起。
几乎是同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高林披着棉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笸箩。
云苓跟在他身后,手里也端着个笸箩,一个装糖块,一个装红纸包。
“二爷新年好!”二小子第一个喊出来,嗓门亮得吓人。
后面的孩子跟着喊:“新年好!恭喜发财!”
高林笑了:“都进来,外边冷。”
孩子们一窝蜂涌进院子,规规矩矩站成一排。眼睛却都盯着那两个笸箩。
糖块是上海产的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晨光里反着光。
红纸包里头不知道包着什么。
高林先发糖。每人两颗,用红纸托着。
孩子们双手接过,有的当场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有的小心翼翼揣进兜里。
接着是红纸包。
高林拿起一个,递给二小子:“拿着,压岁钱。”
二小子接过,一捏,眼睛瞪圆了!
他赶紧拆开。
一张崭新的一毛钱!
“一毛!”有孩子叫出声。
在那个一分钱能买块糖、五分钱能买根冰棍的年代,一毛钱对农村孩子来说,是笔“巨款”。
后面的孩子都激动起来,队伍往前挤了挤。
高林不急不慢,每人一个红纸包,都是一毛钱。
拿到钱的孩子,有的蹦起来,有的紧紧攥着钱,生怕丢了。
云苓在一边看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注意到,高林给每个孩子发钱时,都会摸摸孩子的头,问一句“几岁了”“上学没”。
那种眼神,她是懂的。
林子哥喜欢孩子。
发了十几个孩子,仓红英从屋里出来了。一看这阵势,吓了一跳。
“林子,你这每人给一毛?”仓红英心疼得直抽气。
“这得多少钱啊!”
“妈,大过年的,图个喜庆。”高林笑着说。
“喜庆也不能这么花啊!”仓红英看着那些孩子手里攥着的钱,仿佛看见自家钱哗哗往外流。
“往年给块糖就行了,你这......”
“没事,妈,我有数。”高林继续发。
高怀仁也出来了,看着没说什么,但眉头微微皱着。
发到第二十个孩子时,院门外传来喧闹声。
是范二和赵老三、赵老四。
三个人满头满身都是雪,正互相扔着雪团,嘻嘻哈哈地从村道上过来。
“二爷!二妈!三爷爷、三奶奶!新年好!”范二眼尖,看见院里的高林,老远就喊。
三人跑进院子,看见孩子们手里的红纸包和糖,眼睛一亮。
“哟,有糖吃!”范二凑过来,学着孩子们的腔调。
“二爷新年好!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高林白了他一眼:“你都多大了,还跟孩子抢糖吃?”
“多大也是你外甥啊!”范二笑嘻嘻。
“二爷,给个红包呗,讨个吉利。”
高林从笸箩里拿出三颗糖,一人一颗:“糖有,红包没有。想要红包,自己讨婆妈生孩子去。”
这话戳中了范二的心事。他挠挠头,笑容淡了些。
“婆妈...房子还没盖呢,哪家姑妈愿意跟我啊。”
什么时候都一样,结婚的首要条件便是房子。
当然不是必要条件,有的话更好找。
而说到房子,高林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父母的老宅。
土坯墙,茅草顶,窗户纸破了用报纸糊着。
虽然父母总说“住惯了挺好”,但做儿子的,总想让老人住得舒服点。
孩子们领完红包,欢天喜地地跑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高林把大哥高井叫到一旁。
“哥,有件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高林指了指老宅的方向:“等过完年,天暖和些,我想把娘老子这房子翻修一下。起砖瓦的,玻璃窗户,屋里铺水泥地。”
高井愣了愣:“翻修?娘老子能同意?”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高林压低声音。
“你先找人看地方,算材料,钱我出。等开工了,他们想拦也拦不住了。”
高井犹豫了。翻修房子不是小事,得两三千块钱。
但转念一想,弟弟现在一顿饭就能挣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两三千对他来说,还真不是大事。
“行。”高井点头。
“我过了十五就找人看。不过林子,这事真不让娘老子知道?”
“先瞒着。”高林说。
“你知道妈的脾气,要是提前说了,她能念叨半年,最后还不一定同意。我们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
高井笑了:“也是。妈那脾气......我比你清楚。”
兄弟俩正说着,仓红英从屋里探头:“你俩嘀咕什么呢?进屋吃饭了!”
“来了来了!”高井应道。
吃饭时,仓红英又念叨起红包的事:“林子,不是妈说你,那钱不能那么花。一毛钱啊,够买一斤盐了......”
高林笑着听,不反驳。云苓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意思是“让妈说吧”。
高怀仁一直没说话,直到吃完饭,放下碗,才说了一句。
“钱是你挣的,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记着,有钱了,不能瞎花。”
“爸,我晓得呢。”高林认真点头。
吃完饭,又来了一波拜年的。
村里本家的叔伯、邻居、高林小时候的伙伴。
屋里坐不下,就在院子里站着说话。云苓忙着倒茶、抓瓜子、递烟。
高林陪着说话,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他想起了南京。还想起了那几个香港人,想起了陈生。过了年,这些事都得一件件办。
还有高虎。那小子在南京,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刚刚听龙中叔说,过年了也没见回家。
要不是写了信回来,都担心他被拐卖了。
正月初一就在人来人往中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高林家一直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有真心来贺年的,有好奇来看“冠军”的,也有想套近乎以后好办事的。
高林应付自如。该客气客气,该亲近亲近,但分寸拿捏得极好。
云苓看在眼里,心里既骄傲又有些心疼。
她看得出,高林其实累,但不得不撑着。
......
正月十五,元宵节。
早上吃了汤圆,中午一家人吃了团圆饭。下午,高林和云苓开始收拾行李。
仓红英一边帮着收拾一边念叨:“到了南京,别舍不得花钱。住好点,吃好点。你那是去办正事,不能亏了自己。”
“晓得了,妈。”高林应着。
云苓把两人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包。
高怀仁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五十块钱和二十斤全国粮票:“拿着,穷家富路。”
哪怕高林挣得钱再多,本事再大他们还是放心不下。
这次高林没推辞,接过来:“谢谢爸。”
正月十六,天刚亮,一家人送到村口。
市政府安排的车已经到了,停在村口的打谷场上。一辆半新的轿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
村里人都出来看热闹。小轿车啊,还是政府派的,专门来接高林。
“高家小子是真出息了......”
“听说要去省城开饭店了!”
“啧啧,小轿车接送,了不得!”
高林和云苓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一家人还在叮嘱。
“到了就捎信回来!”
“照顾好自己!”
车启动了,缓缓驶出村口。
高林回头,透过车窗看见父母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
大哥大嫂也在挥手。范二和赵家兄弟跑着追了几步,最后停下来,变成几个小黑点。
车驶上大路,加速。
云苓坐直身子,轻轻舒了口气。
高林握住她的手:“紧张?”
“有点。”云苓老实说。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去比赛,比完就回来。
这次是去开分店,要在南京待很久,可能要一两个月,甚至更久。
“不怕。”高林说。
“有我在。”
车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