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2月28日。
盐渎城飘着细碎的雪粒子,落在青瓦上簌簌作响,裹着一股钻骨的冷。
可高记饭馆门口却蒸腾着热气,不是厨房漏出的灶烟,是排队的人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冷风里,又很快被新的白气补上。
早上八点刚开门,门口就候着七八个人。
不是来吃早茶的食客,全是穿中山装或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要么拎着鼓鼓的公文包,要么攥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网兜,神色都带着点急切。
“请问,高师傅在吗?”
“我们厂想请高师傅帮个忙,元旦办场庆功宴......”
范二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从后厨出来,一看这阵势就懂了。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各单位的人踩着雪来抢高林了。
他连忙堆起笑:“各位领导稍等,二爷在里头备料,我这就去叫他。”
后厨里,高林正站在灶台前调新卤。
“二爷,又来了,今天人更多。”范二掀开门帘,带进一股冷风。
高林没停手里的活,头也不抬:“你先去前堂泡茶,让他们稍等。我把这锅卤调完就过去。”
“好嘞!”
大堂里,几张长条凳很快坐满了人。马爱兰提着锃亮的大茶壶,给每个人倒上热茶。
高林一出来,最前头一个五十来岁的方脸男人立马站起来,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攥住高林还带着卤汁潮气的手。
“高师傅,您好您好!我是瓦厂的孙厂长,我们瓦厂您肯定知道!”
高林笑着点头:“知道,盐渎的老厂子了。”
“对对对!”孙厂长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红纸请柬,双手递过去。
“我们厂今年效益爆好,产值比去年涨了三成!厂党委定了,元旦晚上办庆功宴,二十桌,全是班组长以上骨干和先进工作者。想请您亲自掌勺,给我们厂增增光!”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其他单位的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高林的答复。
高林接过请柬扫了一眼,又递了回去,语气温和却坚定:“孙厂长,谢谢您看得起我。但元旦那天,我已经有安排了,实在抽不开身。”
孙厂长的笑容僵在脸上,顿了顿又赶紧堆得更厚。
“高师傅,价钱好商量!我们按市面上最高标准给,再加三成!不,加五成!您就露个脸,炒两道压轴菜就行,其余的让您徒弟搭手!”
他凑到高林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不瞒您说,市轻工局的领导可能要来。这宴席办得好,关系到我们厂明年的评级,您帮帮忙!”
高林还是摇头:“真不是钱的事。元旦晚上,要给市里办元旦晚会,是书记亲自定的,是真没时间。”
“市官员亲自请的?”孙厂长眼睛一瞪,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讪讪地笑了。
“那理解理解!政府的事肯定比我们厂的重要!是我唐突了。”
大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难怪请不动,原来是给书记办事”
“早知道该早点来,这下没指望了”。
孙厂长还是不甘心,搓着手追问:“那高师傅,您能不能给推荐个师傅?手艺跟您差不多就行!我们这庆功宴,实在不能随便糊弄......”
高林想了想:“我给您推荐两个。建军饭店的李墨轩师傅,还有竹林饭店的张庆国师傅,都是老手艺人,手艺扎实。您去找他们,就说是我推荐的,他们会用心的。”
“李师傅和张师傅?”孙厂长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听过听过!那太感谢您了,高师傅!”
他从网兜里掏出两盒包装精致的桃酥,往高林手里塞:“一点心意,您尝尝。”
高林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孙厂长刚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语气带着点恳求:“对了高师傅,年夜饭!您可得给我们厂留几桌!”
高林无奈地摇头:“真不巧,孙厂长。无线电厂前些日子把年三十的桌子全包圆了,一间包间、一张散桌都没剩。”
孙厂长愣在原地,重重叹了口气。
他知道高记火,却没想到火到这种地步。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年夜饭居然就订满了。
可转念一想,也释然了。
高林现在是全国烹饪冠军,身份早不一样了。
更何况订走桌子的是无线电厂,这两年他们靠着生产燕舞收录机,成了盐渎的明星产业,势头正盛,确实有这个底气。
没辙,他只能攥着高林给的线索,顶着雪往其他国营饭店赶。
孙厂长刚走,高记就彻底忙开了。
纺织厂的副厂长来了,想请高林给年终总结会做宴席,听说被市政府订了,懊恼地直拍大腿。
“我就说该早点来!前天才犹豫了一下,就错过了!”
机械厂、化工厂、人民医院、盐渎中学......各行各业的人接连上门,理由五花八门。
“我们厂今年技术革新成功,得好好庆祝”
“医院要表彰优秀医务工作者,让大家吃顿好的”
“老师们辛苦一年了,想请高师傅露一手”。
每个人都带着满满的期待来,又带着满满的遗憾走。
但临走前,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件事。
预约年夜饭。
“高师傅,年夜饭给我们留三桌!不,五桌!”
“我们厂领导要请客,要最大的包间!钱不是问题,关键得您亲自下厨!”
得知年三十的桌子全被订完,他们又退而求其次,争抢腊月二十到二十九的席位。
云苓专门找了个小本子记预约,到下午三点,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两页。
她算了算,光这些预约,就把临近年关的所有包间和大堂桌子全排满了。
更夸张的是,不少人直接掏出信封,里面装着十块、二十块的现金当定金。
云苓收钱收得手都软了,最后不得不找了个粗布袋子专门装定金,沉甸甸的一袋,硌得手心发沉。
后厨里,范二一边飞快地切菜,一边嘀咕。
“二爷,这年夜饭我们真做得过来?天天满桌,不得累趴下?”
“做不过来也得做。”高林擦了擦手,转头看向二灶的王大奎。
“元旦我去政府招待所忙活,店里就交给你了。”
王大奎拍着胸脯笑:“放心吧林子!之前你去京城比赛那么久,店里不也运转得顺顺当当的?保管给你盯好!”
除了各单位的人,熟客也陆续上门打听。下午四点多,周老师一进门就问。
“高师傅,元旦开不开门啊?我家闺女女婿从南京回来,特意想尝尝你的手艺。”
高林从后厨探出头:“元旦照常营业。不过那三天我不在,是王大奎师傅掌勺。”
“王大奎师傅?”周老师想了想,随即笑了。
“那行,元旦那天我们一家子都来,就吃王师傅做的菜!”
类似的对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熟客们听说高林不在,起初都有点失望,但一听说王大奎掌勺,又都爽快地表示要来捧场。
“王师傅的红烧肉我吃过,很好吃的!人以前可是黄海饭店的大师傅呢!”
“跟着高师傅干的,手艺肯定错不了!”
“元旦家里懒得开火,就认准高记了!”
傍晚五点多,雪下大了。
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很快就在马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最后一拨客人离开后,高林让范二挂上了“打烊”的木牌。
“大家收拾一下,十分钟后前厅开会。”
员工们互相看了看,都有点疑惑。
高师傅很少这么正式地召集所有人开会,难道是有什么大事?
店面很快收拾干净。几张方桌拼成长桌,十七个员工围坐一圈,马爱兰给每个人倒上热茶。
高林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茶缸,缸沿还沾着点茶叶。
他环视一圈,缓缓开口。
“马上元旦了,先跟大家说正事。元旦三天,我去政府招待所帮忙,店里后厨由王大奎师傅负责,大哥大嫂你们管前厅,马大姐带人盯二楼包厢。这三天生意肯定比平时还忙,大家可能要加班,辛苦各位了。”
“放心吧高师傅!”王大奎率先表态。
“保证把后厨盯得严严实实的!”
马爱兰也点头:“没问题!以前在黄海饭店,节假日忙惯了,这点活不算什么。”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加班没事!”
“我们都习惯了!”
“保证把客人伺候好!”
高林点点头,继续说:“今年饭店从开张到现在,生意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众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何止是好?天天爆满,包间要提前三天订,尤其是高林从京城载誉而归后,更是火得一塌糊涂,连周边县城的人都特意赶过来吃。
“生意好,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靠大家一天天干出来的。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高林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带着真诚的谢意。
众人连忙摆手:“不辛苦!”
“跟着高师傅干,踏实!”
在高记干活,累是真的累,但心里舒坦。
工资比国营厂高,高师傅说话客气,从不摆架子。
更重要的是,有高林的威名在,之前刀疤强那样的地痞都被拉去枪毙了,比在国营饭店看人脸色强多了。
大家早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
高林看着众人的笑脸,心里也暖烘烘的。
“我这个人,不喜欢说虚的。二子,去把我仓库里那个灰色布袋拿来。”
范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后院的小屋跑。
几分钟后,他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回来,胳膊都被坠得有点弯。
布袋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袋子,好奇又疑惑。
高林解开袋口的麻绳,然后猛地把袋子倒了过来。
哗啦啦——
一捆捆十元面值的“大团结”从袋子里滚出来,堆在桌上,很快就成了一座小小的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