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女士下车的一瞬间,家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在这个女人身上。
黑色呢子大衣衬得她身形清瘦,素色围巾裹着半张脸,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却难掩一身与乡村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度。
高林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迎上前:“章女士,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高怀仁和仓红英见状也赶忙起身。两人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有些局促。
这样气派的客人,他们这辈子没见过几个。
高林介绍:“爸,妈,这是章女士,这是小莫同志,都是我京城认识的朋友。”
一听“京城”二字,再瞥一眼门口那辆气派的黑色轿车,显然身份特殊,老两口更拘谨了。
“快请进快请进!”仓红英连忙说。
“屋里坐,外头冷。”
暮色中的农家院,三间正房亮着昏黄的灯光。
院子里晒着的萝卜干、咸菜已经收起来了,墙角整齐地堆着农具。
堂屋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饭菜的热气正从厨房飘出来。
一切都简单,但干净整齐,充满实实在在的生活气息。
踏进屋门的那一刻,章女士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堂屋里那台崭新的彩电,看着旁边亮着灯的冰箱,再看向桌上冒着热气的粗瓷碗碟,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现代与乡土,就这样奇妙地交融在这个苏北农家院里。
“章女士,请坐。”高林搬来竹椅。
堂屋里生着煤炉,暖烘烘的。
章含之坐下,手里还抱着那个素色锦缎包裹的盒子。
小莫在她旁边坐下,接过高林递来的热茶。
“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路上受了寒,或是遇到什么事了?”高林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轻声问道。
章含之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脸。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去了趟建湖。”
高林心里明白了。庆功宴上那一闪而过的疑惑,此刻清晰起来。
他看着章含之疲惫的神情,看着小莫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事情肯定不顺利。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您先歇会儿。就在我家吃顿便饭吧。”
章含之本能地想拒绝。她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了独自承受。
话到嘴边,却听见自己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
小莫连忙说:“章女士,我们就吃一点吧。您也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仓红英已经手脚麻利地添好了碗筷,把一双干净的竹筷递到她面前。
“就是就是,都到家了,哪能饿着肚子走?饭都做好了,你别嫌弃。”
章含之看着这位朴实的农村妇女,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和热情,心里的那层坚冰,裂开了一道缝。
“那就打扰了。”她低声说。
一家人围坐下来。
高怀仁和仓红英坐主位,高林和章含之、小莫坐一边,高井和范以花坐另一边,云苓坐在高林身旁。
八仙桌不大,七个人坐得满满当当,胳膊碰着胳膊,却更显得亲近。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高怀仁说着,给章含之夹了一筷子白菜。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家种的。”
章含之连忙端起碗接过:“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小莫的碗里也被堆满了菜。这个在京城见惯了场面的年轻人,此刻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说“够了够了”。
开始吃饭。起初有些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仓红英看着章含之小口吃饭的样子,忍不住说。
“您多吃点,太瘦了。这咸菜是我们自己腌的,不咸,下饭。”
章含之尝了一口,点点头:“很好吃。”
气氛慢慢活络起来。高林给章含之盛了碗汤。
“喝点汤吧,暖暖身子。”
简单的青菜和豆腐,加了点盐,喝下去却从胃里暖到全身。
章含之小口喝着,感觉冻僵的身体一点点回暖。
这时,范以花看着章含之放在身旁凳子上的那个锦缎盒子,好奇地问:“章女士,您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看着挺漂亮的。”
桌上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章含之的手顿了顿,轻声说:“是......”
高林连忙打圆场:“嫂子,尝尝这个豆腐,今天做得特别嫩。”
仓红英也察觉到了什么,瞪了范以花一眼,随即笑着对章含之说。
“章女士,我家林子去京城,肯定不少麻烦您,别看他现在人模人样的,小时候可皮了!”
高林差点呛着:“妈......”
高林知道,母亲是看出了章女士心情不好,这是打算拿自己的囧事活跃气氛。
“怎么了,还不让说?”仓红英来了兴致。
“他七八岁的时候,跟村里孩子去摸鱼。别人都在浅水处摸,他偏往深水去。一个猛子扎下去,半天没上来!”
章含之抬起头,眼里有了些神采:“后来呢?”
“后来?把我吓得啊,站在岸上喊,嗓子都喊哑了。结果,他从下游冒出来了,手里抓着条大鲤鱼,还咧着嘴笑,说‘妈,晚上加菜’!”
满桌人都笑起来。小莫笑得尤其大声:“高林,真没想到你还有这英勇事迹!”
高林自己也笑了:“那会小,不懂事。”
高井接上话:“还有呢。他十二岁那年,想学做饭。趁娘老子下地,偷偷拿了家里的鸡蛋和油,在灶上煎蛋。结果火开大了,油锅烧起来,他舀了瓢水就往里倒!”
“刺啦一声!火苗蹿得老高!房梁都差点点着了!”
“然后呢?”小莫问。
“然后他就躲猪圈里去了。”高怀仁难得开口,眼里带着笑意。
“晚上吃饭都不敢出来,还是我去猪圈把他拎出来的。”
章含之笑得眼睛弯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窘迫的全国冠军,实在无法把他和那个在厨房里挥洒自如的大师傅联系起来。
这种反差,让高林在她眼里忽然变得真实而生动。
“谁小时候没干过几件蠢事。”高林给自己夹了块豆腐,试图转移话题。
“章女士,您尝尝这个。”
章含之依言尝了一口。
萝卜炖得软烂入味,豆腐吸饱了汤汁,简单的食材做出不简单的味道。她点点头:“真的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仓红英又给她夹菜。
“你们城里人,天天忙,吃饭都不按时。到了我们这,就好好吃顿饭。”
这话说得朴实,却触动了章含之。
她想起在京城的日子,想起那些冷清的餐桌,想起对着两三道菜默默吃饭的夜晚。
想起乔老走后,餐桌上更是冷清得让人窒息。
再看着眼前这一桌人,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你给我夹菜,我给你盛汤,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专心吃饭,每一道菜都简单,却都有家的味道。
小莫也放松下来,跟高井聊起村里的收成。
高井说起今年水稻的产量,说起村里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买了新自行车,语气里满是对生活的热忱。
小莫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
章含之安静地听着,吃着。热汤热饭下肚,连日的疲惫似乎被熨平了一些。
她偶尔抬眼,看着这一家人。
高怀仁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实在。
仓红英热情周到,不停地招呼客人。
高井憨厚,范以花爽利。
云苓温柔细心,不时给高林添饭。
高林则是在家人和客人之间自如地周旋,既有农家子弟的朴实,又有见过世面的从容。
这就是老乔常说过的,最普通也最珍贵的生活吧。
吃完饭,云苓和范以花收拾碗筷。仓红英拉着章含之的手。
“再坐会,喝口茶。”
章含之点点头。
其实她知道,天色已经很晚了,该走了。
但看着仓红英温暖的手,看着这间充满人气的堂屋,感受着煤炉里跳动的暖意,她忽然不想那么快离开这份难得的安稳。
高林泡了新茶。大家移到煤炉旁坐下,炉火映着每个人的脸。
“章女士,喝茶。”
章含之回过神,接过茶杯。茶水温热,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