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编剧立刻来了精神,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笔尖已经悬在了笔记本上方,追问道。
“能不能简单说说您的爱人?她是?”
他没有继续往下猜,但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或许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各种可能。
是同样敢闯敢干的个体户同伴?
是拥有稳定工作的城里姑娘?
还是......
高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店堂,投向了柜台的方向。
他抬起手,指向那个正低头专注地核对账目的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卢导演、徐编剧,以及他们带来的剧组人员,都顺着高林所指的方向望去。
柜台后,云苓似乎察觉到了这骤然汇聚而来的视线,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恰好有一缕映在她侧脸上。
她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光洁的额角。
因为突然成为焦点,她那双清澈的杏眼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随即漾开些许羞涩。
但她并未躲闪,只是微微挺直了背,嘴角习惯性地牵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安静地回望着大家。
她就像一幅被突然点亮的画卷,素净,温婉。
高林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骄傲,传入每个人耳中。
“喏,就是她,云苓。我的爱人,也是这高记的掌柜。”
刹那间,店内安静了一瞬。
徐编剧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刚刚一进门他们就注意到这个漂亮的姑娘,没想到对方就是高林的爱人!
他和卢导演对视一眼,眼神中都出现了一丝惊讶。
他看看高林,又看向云苓,目光在她清丽的容颜上来回扫视。
“好,好!”
他低叹了一声,然后才意识到失态,连忙对云苓点头致意,又转向高林,语气充满了兴奋。
“高林同志,您这可真是金屋藏娇啊!不不,是珠联璧合!太般配了!”
他脑海中已经瞬间脑补出了无数情节。
是青梅竹马?是患难与共?还是像许多成功企业家背后那样,有一位贤内助般的妻子?
无论是哪一种,眼前这对年轻夫妻的形象,都极具画面感和故事性。
丈夫锐意进取,技艺超群。
妻子温婉秀丽,沉稳内敛。
这本身就是银幕上极受欢迎的组合。
云苓被徐编剧那过于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起两抹红云,但她依旧保持着从容,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只是那微微加速拨动算珠的指尖,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完全平静的内心。
高林将徐编剧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知道,这位编剧先生的创作灵感,恐怕又被大大地激发了一次。
他无奈地笑了笑,既为云苓感到骄傲,也预感到自己那段过去和现在的婚姻,恐怕都要成为对方笔下艺术加工的素材了。
徐编剧笔下刚刚写完,看到云苓那清丽温婉的模样,心中创作的火苗更是蹿高了几分。
他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高林同志,那您和云苓同志是......”
他本想说是怎么认识的,但话到嘴边,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涉及个人隐私,显得过于唐突,尤其对方还是一位女同志。
他立刻刹住了车,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干笑了两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呃,哈哈,我的意思是,除了事业上的波折和现在的成功,您过去有没有其他一些...嗯,比较重要的人生经历,或者印象深刻的事情?这些对于塑造一个立体的人物形象很有帮助。”
他试图将问题模糊化,但眼神里的探究欲却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旁边早就按捺不住的高虎,一听这话,立刻像是被点着的炮仗,猛地举起手,抢着喊道。
“我我我!我知道!”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徐编剧和卢导演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个看起来虎头虎脑的年轻人。
然而,高虎喊完就后悔了。
他接收到了来自高井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严厉目光,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责备。
高虎这才猛地想起,林子当初追求女知青那件事,在村里可没少惹人闲话,家里人也觉得面上无光,毕竟最终是被人甩了。
在农村观念里,这算不上什么光彩事,甚至可以说是让高林一家一度有些抬不起头的污点。
他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蔫了下去,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看向高林,眼神里带着闯祸后的不安和歉意。
店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和紧绷。
大黑和猴子也收敛了笑容,有些担心地看着高林,他们跟着高林这么久,多少都听闻过这件事。
云苓在柜台后,握着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了眼帘,看不清神情。
高井脸色难看,正要出声呵斥高虎,把这个话题彻底按下去。
却见高林摆了摆手,示意大哥不必动怒。
他的表情很平静,毕竟作为穿越者,他对那个女人真的没什么感觉。
他看向一脸尴尬又充满好奇的徐编剧和卢导演,语气平和地开口,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记忆。
“那时候还在村里,年轻不懂事。确实追求过一个从上海来的女知青。”
他话语坦诚,没有丝毫扭捏。
徐编剧和卢导演的眼睛唰地亮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前倾,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人很好,有文化,见识也广。后来,政策允许,她回了上海。我们通了一段时间的信。”
他没有描绘细节,没有渲染情感,只是陈述事实。
“大概写了有三年吧。后来,信就断了。再后来,收到她最后一封信,意思很明确,我们不太可能了。”
寥寥数语,一段跨越城乡、维系数年却无疾而终的情感历程,被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
这里面有青春的热忱,有距离的阻隔,有现实的无奈,更有这个特定时代背景下,无数类似故事的缩影。
“就是这样。”高林结束了讲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神色如常。
然而,听在徐编剧和卢导演耳中,这简短的叙述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城乡差异!知青返城!鸿雁传书!三年等待!
最终被现实斩断的情丝!
这简直是充满了戏剧张力和时代悲剧美的绝佳素材!
徐编剧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留下几道激动的痕迹。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高林同志!这太典型了!太有代表性了!农村小伙子与大城市女知青无果而终的恋情。
这背后折射出的时代变迁、阶层差异、理想与现实的碰撞,这本身就是一部深刻的剧本啊!”
卢导演也重重地点头,她的目光在高林和柜台后的云苓身上来回移动,脑海中已经迅速构建起一条更为复杂也更具吸引力的人物弧光和情感线索。
最初的朦胧爱恋,最终的踏实归宿,这其中的情感转变、心理成长,足以让高林这个创业英雄的形象更加血肉丰满,更加引人共鸣。
徐编剧兴奋地喃喃自语。
“创业的艰辛,爱人的支持,再加上这段刻骨铭心的过往,这剧本的骨架一下子就丰满了!
观众会为你的奋斗喝彩,也会为你曾经的遗憾唏嘘!太好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高林看着两位电影人毫不掩饰的狂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而这段他并不在意的插曲,在两位艺术工作者眼中,却无疑是点亮整个故事灵魂的瑰宝。
他们知道,这次盐渎之行,挖到真正的金矿了。
就在他们打算继续问些什么的时候,门口却传来了喧闹的声音,只见一群食客们正朝着高记走来。
几人对视一眼,明白这饭店要开始忙了,他们也不好意思继续打扰。
徐编剧合起笔记本,起身同高林握握手。
“高林同志,十分感谢您的配合,您先忙,我们先出去转一转,晚上再来打扰。”
高林倒显得淡然,微笑着起身。
“随时欢迎。”